綠皮火車在京州站停穩的時候，林景聰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五個小時的車程，車廂里人擠人，過道上都站滿了旅客，他靠著車窗坐了一路，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座椅，後背硌得生疼。
這跟2027年的高鐵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那時候從魔都到京州，一個半個小時就到了，座椅能調、有空調、有熱水，還能點外賣。可現在，他只能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一片片稻田和村莊慢慢後退，心裡默念著「忍忍就到了」。
好在五個小時說長不長。火車進站的時候，他遠遠就看見了京州站的站牌，灰底白字，旁邊還有幾個工人正在站台上搬運貨物。列車員扯著嗓子喊「京州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帶好行李」，車廂里頓時一陣騷動。
林景聰站起來，從頭頂行李架上把帆布袋拽下來，又把腳邊的行李箱拎起來，跟著人流往車門口擠。
出了站，迎面就是一股熱浪。九月的京州比魔都乾爽些，但太陽底下站著還是熱。廣場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舉著牌子接站的人，有工廠的、有機關的、有學校的。
林景聰拖著行李四下張望，很快就看見了漢東大學新生接站的牌子，一塊紅色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寫著「漢東大學新生接待處」，底下支著一頂藍色的帆布棚子，棚子下面擺著一張桌子，坐著兩個年輕人。
他拖著行李走過去，腳下的行李箱輪子在地上咯噔咯噔響，帆布袋扛在肩上，裡面是被子，雖然不算太重，但走了一段路也累得肩膀發酸。到了棚子跟前，他把行李放下，喘了口氣，對著那兩位學長問了聲好。
「學長好，我是新生，來報到的。」
兩位學長抬起頭。左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接過林景聰遞來的錄取通知書，翻開來掃了一眼，旁邊那個稍胖一點的也湊過來看。
戴眼鏡的學長看完，笑著抬起頭：「政法系的啊？那可是我們漢東大學的第一大系。」他一邊說一邊把通知書還給林景聰。
林景聰接過通知書，笑了笑：「謝謝學長。」
戴眼鏡的學長指了指前面：「前面一輛大巴剛走不久，送了一批新生去學校了。你先在這兒坐一下，等車回來了再上去。大概半個小時吧。」
「好嘞，謝謝學長。」林景聰把行李挪到棚子旁邊的陰涼處，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來。
閒著也是閒著，他打量了一下兩位學長。戴眼鏡的那個瘦高個，白襯衫扎在褲子裡，看上去斯斯文文；稍胖的那個穿著件藍色的確良短袖，袖口挽著，臉上帶著笑，看著挺和氣。棚子後面還擺著幾個搪瓷缸和一暖瓶水，桌上攤著一沓登記表。
「學長，你們都是哪個系的啊？」林景聰主動開口。
戴眼鏡的學長推了推眼鏡：「我叫林偉，文學系的，大三了。他叫張玉河，政法系的，大四，算是你直系學長。」
張玉河沖他點了點頭，胖臉上笑意更濃：「你以後有事可以找我。不過學弟，我跟你說，咱們政法系今年變動不小。」
林景聰心裡一動：「什麼變動？」
張玉河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咱們原來的系主任上個月被調到省司法廳去了，據說是去當副廳長。新的系主任是之前的副主任高育良教授，法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學問做得好，人也正派，在法學界挺有名氣。」
林景聰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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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炸了一下。漢東大學政法系主任，法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這不是《人民的名義》里那個高育良嗎？
他前世看過這部劇，高育良是漢東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後來因為趙立春的問題被查，落了個身敗名裂。可那是電視劇，是虛構的。他怎麼會在這裡聽到這個名字？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穿越半個月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回到了1986年的平行世界，可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如果高育良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系主任，那祁同偉、侯亮平、陳海這些人呢？他們是不是也在？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人民的名義》的世界？
他娘的。林景聰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這是掉進電視劇里了？
「林景聰？」林偉叫了他一聲，「想什麼呢？」
林景聰回過神來，連忙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高教授挺厲害的。」
張玉河點點頭：「確實厲害。我們政法系這幾年發展得快，高教授來我們系當了副主任之後，就一直說是要搞學科建設，要跟省里的司法機關合作，給學生找實習機會。你趕上好時候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心裡卻還在翻騰。高育良、祁同偉、侯亮平……如果這些人真的存在，那自己以後的路可能跟想像的不太一樣。
不過轉念一想，1986年，這些人還都是年輕人，祁同偉應該剛上大學，侯亮平估計也差不多，高育良雖然已經是教授，但還沒進入仕途。
自己一個穿越者，知道他們的命運，知道漢東省未來幾十年的走向，這簡直是天胡開局。
他壓下心裡的波瀾，繼續跟兩位學長聊天。
林偉問他：「你是哪兒的人啊？」
「魔都的，江松區。」
林偉和張玉河都愣了一下。張玉河說：「魔都的？魔都那麼多好學校，復旦、交大、同濟，你怎麼跑漢東來了？」
林景聰笑了笑，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拿出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嘛。也不能老留在魔都那一畝三分地，再說了，漢東大學也是全國數得著的大學啊，政法系又是漢東大學的第一大系，我來這兒不虧。」
張玉河哈哈笑起來：「你這話說得，像個老幹部。」
林景聰心裡暗笑，面上不動聲色：「學長你們都是哪兒的人啊？」
林偉說：「我就是京州本地的，家住城東，坐公交半小時就到。」
張玉河說：「我是林城人，漢東省林城市，離京州三個小時火車。」
林景聰點了點頭。林城他知道，在《人民的名義》里，林城是李達康當市委書記的地方，後來成了京州之外的另一個重要城市。
張玉河很熱心，開始給他講學校里的門道：「你到了學校，先去食堂辦飯票。食堂有三層，一層的菜最實惠，二層的麵食做得好，三層是回民灶，聽說味道也不錯。水果和日用品店，校門口左邊那家貴，往裡走兩百米那家便宜，老闆姓王，人實在，不坑學生。還有，你剛去別急著買自行車，京州這地方偷車的多，先走著，熟悉了再說。」
林景聰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這些信息雖然瑣碎，但剛到一個新地方，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最管用。前世他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是靠著老同志指點的這些小門道才少踩了坑。
正說著，又有一趟火車到站了。出站口湧出一批旅客，拎著大包小包的，有幾個年輕人東張西望，看見漢東大學的牌子就走了過來。林偉和張玉河站起來招呼，林景聰也跟著幫忙，反正車還沒來，閒著也是閒著。
他幫著一位女生把行李從地上拎起來，又給一對父子指了路。正忙活著，一個身影走到棚子前面，把一張錄取通知書遞了過來。
林景聰接過來，低頭一看，愣住了。
通知書上寫著：漢東大學政法系法學專業，姓名：祁同偉。
他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人，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是深藍色的，膝蓋上補著一塊顏色相近的補丁。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面刷得乾乾淨淨，但鞋幫已經泛黃了。
手裡拎著兩個化肥袋子，一個裝著被褥，一個裝著雜物，袋子上的字還是「尿素」兩個大字。
祁同偉。
林景聰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人民的名義》里的祁同偉，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為了上位娶了梁璐，後來跟高小琴勾結，最後在孤鷹嶺吞槍自殺。
他是個悲劇人物，出身貧寒，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漢東大學，卻因為權力的一次小小任性，被分配到了偏遠山區的司法所。
他不甘心，他拼了命往上爬，最後爬到了公安廳廳長的位置，卻再也回不了頭。
「學長，有什麼問題嗎？」祁同偉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漢東本地的口音。
林景聰回過神來，連忙把通知書還給他：「沒問題，沒問題。車還沒到，你先坐旁邊等一會兒。」
祁同偉接過通知書，點了點頭，正要往旁邊走，林景聰又叫住他：「還有，我不是學長，我也是剛下火車的新生，比你就早到了二十多分鐘吧。」
祁同偉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黑黝黝的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我還以為你是接站的學長呢，對不起對不起。」
林景聰笑了笑：「沒事。對了，我也是政法系法學一班的，咱們以後就是同班同學了。我叫林景聰，魔都人。」他伸出手。
祁同偉愣了一下，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遲疑了一瞬，然後也伸出手來：「我叫祁同偉，漢東省岩台市人。」
「來這邊坐，」林景聰指了指棚子旁邊的椅子，「估計一會兒車就到了。」
祁同偉答應了一聲，拎著兩個化肥袋子走過來，把袋子放在地上，在林景聰旁邊坐下。
兩人坐下之後，一時都沒說話。祁同偉顯得有些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面的廣場。林景聰打量了他幾眼，心裡翻騰著各種念頭。
他前世看過《人民的名義》，對祁同偉這個角色感情複雜。一方面，祁同偉確實做了很多錯事，包庇貪官、勾結商人、甚至涉嫌謀殺；另一方面，他的悲劇根源在於那個年代權力對底層子弟的碾壓。
他明明是個優秀的青年，卻被分配到了山區司法所，只因為他拒絕了梁璐的追求。他拼命緝毒，身中三槍，成了英雄，可還是調不回京州。最後他不得不向權力低頭，跪在操場上向梁璐求婚，那一跪，把他的尊嚴和理想都跪沒了。
可眼前的祁同偉，還只是個剛考上大學的農村孩子。他還沒有經歷那些事，還沒有被權力碾碎，還沒有變成那個心狠手辣的公安廳廳長。他現在只是一個拎著化肥袋子來報到的窮學生，眼睛裡還有光。
林景聰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自己能改變祁同偉的命運呢？如果他能在這個世界做點什麼，讓祁同偉不至於走上那條路呢？
隨即他又搖了搖頭。自己只是一個剛穿越來的新生，連自己的路都還沒走明白，想這些太遠了。不過，既然跟祁同偉成了同學，以後總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