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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軍訓和唱歌

2026-10-15 08:44:52 作者: 放千山

  九月的京州,秋老虎正厲害。下午兩點鐘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操場上的水泥地反射著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漢東大學八六級新生的軍訓已經進行到第五天了,各系的新生穿著清一色的綠軍裝,在操場上排成方陣,遠遠看去像一片剛割下來的韭菜,整整齊齊地戳在地上。

  政法系法學一班的方陣在操場東側,旁邊是法學二班,再過去是文學系和歷史系。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戰士,姓周,身板結實,皮膚曬得黝黑。

  「立正——!」

  「稍息——!」

  「站軍姿,一個小時!動一下,加五分鐘!」

  這是每天下午的保留項目。周教官背著手在方陣周圍來回踱步,眼睛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林景聰站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兩腿繃直,兩手緊貼褲縫,脖子梗著,額頭上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到下巴頦,滴在綠軍裝的領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站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了。後背癢,像是有什么小蟲子在爬;鼻子尖也癢,大概是汗里的鹽分刺激的;最要命的是腳底板,那雙新發的解放鞋鞋底薄,站久了硌得慌,腳心火辣辣的。

  他偷偷用餘光瞟了一眼旁邊的祁同偉。祁同偉站得筆直,紋絲不動,臉上的汗比他還多,但表情一點沒變,像是釘在地上的木樁子。林景聰心裡暗嘆,果然是山里出來的,站功就是比他這個城裡人強。

  好不容易熬到周教官吹哨子喊休息,林景聰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解開軍裝最上面那顆扣子,撩起衣擺扇風,另一隻手伸到後背去撓痒痒,撓得呲牙咧嘴的。

  「這軍訓,真難受人。」他小聲對著身旁的三個室友嘟囔。

  楊成棟就坐在他旁邊,正仰著脖子灌水壺裡的水,聞言把水壺從嘴上拿開,喘了口氣:「可不是嘛,我腳底板都快磨出泡了。」

  蘇毅坐在另一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慢條斯理地說:「軍訓嘛,就是要磨鍊意志。咱們以後干政法工作,沒點吃苦的精神怎麼行。」

  「老蘇你就別唱高調了,」楊成棟把水壺往地上一擱,「你臉都曬成猴屁股了,還磨鍊意志呢。」

  祁同偉坐在最邊上,沒說話,但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神色。

  旁邊宿舍的幾個男生也湊了過來。其中一個叫劉建國的,京州本地人,長得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沒怎麼曬過太陽,這會兒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聽見林景聰的話,湊過來插嘴:「林景聰,你要是覺得難受,跟教官說一說嘛,給大家放會兒假。周教官人挺好的,剛才還跟我們班一個女生笑了呢。」

  林景聰翻了個白眼,看著劉建國那張天真的臉,慢悠悠地說:「你覺得我臉大不大?」

  劉建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景聰一眼,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不大啊,你臉挺正常的。」

  林景聰拍了拍手掌,啪的一聲脆響:「這就對了嘛。我沒這麼大面子。」

  周圍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哄的一聲都笑了。劉建國撓了撓頭,也跟著傻笑起來。

  楊成棟笑得最歡,拍著大腿說:「老林你這嘴,損到家了。」

  正笑著,周教官從操場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個軍用水壺,臉上難得帶著點笑意。他在方陣前面站定,看了看這群笑得東倒西歪的新兵蛋子,清了清嗓子:「休息時間,有沒有人願意上來給大家表演個節目?」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大家都面面相覷,誰也不願意第一個出頭。那個年代的學生還比較靦腆,當眾表演節目這種事,沒點勇氣還真不敢上。

  林景聰眼珠子一轉,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個念頭,然後高聲說:「教官,我們宿舍的老楊會相聲,說得特別好,讓他上去給大家表演一段。」

  楊成棟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著,瞪圓了眼睛看著林景聰:「我什麼時候說我會相聲了?」

  林景聰一臉無辜:「你不是說你家裡老爺子喜歡聽相聲,你從小跟著聽嗎?耳濡目染,肯定也會兩句。」

  「聽和說是兩碼事!」楊成棟急了。

  

  但已經晚了。旁邊幾個聽見了的學生立刻起鬨:「楊成棟,來一個!楊成棟,來一個!」

  其他的學生也跟著喊,還有人拍起了巴掌。

  周教官走過來,拍了拍楊成棟的肩膀,臉上帶著鼓勵的笑:「楊同學,上來吧,別害羞,隨便來一段。」


  楊成棟瞪了林景聰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再推辭,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走到方陣前面。他清了清嗓子,先來了個開場白:「各位同學,各位教官,我這是被趕鴨子上架,說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說完他頓了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從小聽相聲,耳濡目染,確實能來兩句。他想起老爺子最愛聽的那段《買猴》,便學著馬三立的腔調,慢悠悠地開了口:「說有這麼一位,姓馬,叫馬大哈……」

  他學得還挺像,把馬大哈買猴的段子說得繪聲繪色,中間還加了幾個自己編的包袱,把軍訓的事也糗了進去。

  周教官也笑了,站在旁邊連連點頭。一段說完,眾人叫好聲不斷,有人還喊「再來一個」。楊成棟擺了擺手,抹了抹額頭的汗,正要下去,忽然眼珠子一轉,又站住了。

  他轉過身,對著周教官說:「教官,我表演完了,不過我們宿舍還有一位,林景聰,他會唱歌,唱得特別好。讓他給大家來一段,好不好?」

  「好!」眾人立刻叫好,有人還鼓起掌來。

  林景聰正坐在地上看熱鬧,沒想到火這麼快就燒到自己身上。他瞪了楊成棟一眼,說:「我什麼時候說我會唱歌了?」

  楊成棟朝他擠眉弄眼,臉上掛著報復得逞的笑。

  周教官走過來,看著林景聰,語氣裡帶著點期待:「林同學,上來唱一曲。實在不行,唱《團結就是力量》也行。」

  林景聰翻了個白眼,但架不住眾人起鬨,他只好無奈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方陣前面。

  站在眾人面前,他忽然覺得這未必不是一個機會。前世在省委,他參加過無數次匯報、座談、發言,當眾講話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難事。但那是工作,這是大學。大學裡,要嶄露頭角,要讓人記住,有時候就得靠這種看似不務正業的場合。

  表現好了,說不定能選班長。畢竟這幫人幾十年後,基本上都會是政法系統或者法律界的骨幹力量。班長和一個普通同學的份量,可完全是不一樣的,當然了,前提是他自己得有出息才行。

  他眼睛一轉,心裡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對著眾人說:「我就唱幾句,是我自己琢磨的詞。」

  眾人頓時驚訝了。有人朝著他喊:「林景聰你還會寫歌呢?」

  林景聰笑了笑,沒多解釋。他腦子裡轉著,該唱什麼歌。1986年,流行歌曲不少,但他不想唱那些情情愛愛的,太輕浮。要唱就唱點不一樣的。

  他前世在省委工作時,參加過幾次徵兵宣傳和國防教育,聽過一首歌叫《當那一天來臨》,是2005年的作品,旋律激昂,歌詞也好。現在是1986年,這首歌還沒寫出來,他唱出來,誰也查不到出處。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操場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祁同偉坐在隊伍里,也抬著頭,目光專注。楊成棟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等著看他出什麼洋相。

  林景聰開了口。他的嗓音算不上好聽,有點沙啞,音域也不寬,但勝在感情真摯,吐字清晰。他把前世聽過無數遍的旋律復刻出來,一句一句地唱: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鴿哨聲伴著起床號音。但是這世界並不安寧,和平年代也有激盪的風雲……」

  他的聲音不大,但操場很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歌詞裡那種軍人保家衛國的豪情,那種和平年代不忘憂患的清醒,在那個年代格外打動人心。有幾個教官站在遠處,也側耳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認真。

  「準備好了嗎,士兵兄弟們?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放心吧祖國,放心吧親人,為了勝利我要勇敢前進……」

  最後一句唱完,操場上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吹口哨。楊成棟拍得最響,一邊拍一邊喊:「好!老林,有你的!」

  周教官也走了上來,臉上帶著驚訝和讚許。他看著林景聰,問:「這真是你自己寫的?」

  林景聰面不改色,點了點頭:「瞎琢磨的。」

  周教官沉默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這首歌不錯。詞好,曲也好,有軍人的氣魄。我可能會上報,讓團里看看。」

  林景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回隊伍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楊成棟立刻湊過來,一拳捶在他肩上,語氣里滿是興奮:「好傢夥,老林,有你的啊!深藏不露啊你!」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瞟了瞟隊伍里的女生。法學一班的女生坐在方陣的另一頭,幾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往林景聰這邊瞟。楊成棟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說:「你來這一下,未來四年的優先擇偶權有了啊。」


  林景聰笑罵一聲:「去你的吧。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滿腦子就這點事。」

  楊成棟不服氣:「什麼叫就這點事?這是大事!終身大事!」

  林景聰靠在膝蓋上,看著遠處操場邊的梧桐樹。樹葉在風裡嘩嘩地響,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斑斑駁駁。他心裡琢磨著,這首歌報上去,不知道會不會惹什麼麻煩。

  但轉念一想,1986年,正是中越邊境輪戰的時候,老山、者陰山的戰鬥英雄報告團在全國巡迴演講,部隊文工團到處徵集軍旅歌曲。這首歌如果真的被上面看中,說不定還真是個機會。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把軍訓熬過去。

  周教官的哨子又響了:「休息結束!全體都有,起立——!」

  林景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來。旁邊的楊成棟還在念叨:「老林,你以後要是真出名了,可別忘了兄弟我啊。那首歌里能不能加一段相聲?我幫你唱……」

  「閉嘴吧你。」林景聰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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