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早晨。
林景聰睜開眼的時候,就聽到樓下有人在用掃帚嘩啦嘩啦地掃落葉。
他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對面下鋪的祁同偉已經坐起來了,正穿著衣服。
「老祁,起這麼早?」林景聰揉了揉眼睛。
「習慣了。在家裡這時候都幹了一早上活了。」
林景聰沒再說什麼,掀開被子坐起來。上鋪的楊成棟還在打呼嚕,蘇毅那邊的被褥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人卻不在屋裡,估計是去洗漱了。
林景聰穿上衣服,走到陽台門口看了一眼,操場上有人跑步,跑道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四人洗漱完畢,鎖上門往食堂走。樓道里已經熱鬧起來了,新生老生混在一起,有人端著搪瓷缸往食堂跑,有人抱著書本往教學樓趕。305的四個人混在人流里,楊成棟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大,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
「老林,今天上午應該會選班長,還有發教材。你知道吧?」
林景聰點了點頭:「知道,昨天陳教務員通知了。」
楊成棟湊近了些,臉上帶著一種打探的表情:「那……你對選班長有沒有興趣?」
林景聰沒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有。我應該會參選。」
楊成棟一聽,立刻拍了拍胸脯:「那我投你一票!不光我,估計班裡的女生也會投你。你軍訓那次唱歌,把她們都鎮住了。這幾天我聽見好幾個女生在議論你,說『那個林景聰唱歌真好聽』,還有一個說『他長得還挺精神的』。」
他學著女生的腔調,捏著嗓子說話,說完自己先樂了。
蘇毅在旁邊點了點頭:「老林,我也投你。你辦事有分寸,軍訓的時候跟教官、跟同學都處得不錯。當班長,光學習好不夠,得會協調關係。」
祁同偉走在最後面,聽見前面三個人說話,也接了一句:「我也投你。」
林景聰轉過身,對著三個人拱了拱手,學著江湖上的腔調:「多謝三位兄弟。成了,請你們喝汽水。」
楊成棟嘿嘿一笑,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老林,你這算不算賄選啊?拉票請喝汽水,按說可是違規的。」
林景聰翻了個白眼,立馬把臉一板:「那我不請了。」
楊成棟連連擺手,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那可不行!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話可不能不算話。剛才你說了請汽水,我們都聽見了。老蘇,老祁,你們說是不是?」
「聽見了。」
「聽見了。」
林景聰無奈地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認栽的表情:「行行行,請請請。一瓶汽水,至於嘛。」
四人都笑了起來,笑聲混在早晨食堂門口熙熙攘攘的人聲里,很快就散了。
進了食堂,各人買各人的。林景聰要了兩個肉包子,一碗小米粥;祁同偉買了一個白面饅頭,就著食堂免費的鹹菜吃;楊成棟買了油條和豆漿;蘇毅端了一碗餛飩。
四個人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邊吃邊聊。
楊成棟嘴裡塞著油條,含含糊糊地說:「明天就是國慶節了,你們準備去哪兒?要不要回家?」
楊成棟自己是京州本地人,回家也就是坐趟公交車的事,回不回都無所謂。他說完就看向其他三個人,目光先落在祁同偉身上。
祁同偉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嚼咽下去,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想去勤工儉學。京州這麼大,找個臨時工應該不難。」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相處,305宿舍的人都知道祁同偉的家境確實不好。他每個月的生活費是班裡最少的,吃飯從來只買最便宜的菜,衣服就那兩三套來回換,洗得發白了也捨不得扔。
但大家都沒有看不起他的意思,祁同偉自己也在慢慢適應,剛來學校時那種自卑和侷促的模樣漸漸褪去了,現在能坦然地跟室友聊這些事。
林景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楊成棟也點了點頭,把油條往豆漿里蘸了蘸,說:「那行,你要是沒找著活,跟我說一聲。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問問。」
祁同偉嗯了一聲,沒多說感謝的話,但臉上的表情鬆了些。
然後三個人都看向林景聰。
林景聰咬了一口包子,想了想,說:「我應該也會找個活,幹個兩天。」
楊成棟差點被豆漿嗆著,放下碗看著他:「你又不缺錢,這是……」
林景聰擺了擺手,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說:「我家裡是不缺錢。但我打算抽一天時間逛逛京州,來這上學快一個月了,還沒出過校門呢。然後花兩三天時間在京州打個零工,剩下的兩三天用來看書。」
他頓了頓,又說:「我也想試試,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學習之餘掙一些錢。一方面增加點經濟工作方面的經驗,另一方面試試能不能讓自己經濟獨立。老跟家裡要錢,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說的是實話。他一個三十歲的靈魂,穿越到一個十八歲的身體裡,還伸手跟「父母」要錢花,這滋味不好受。
楊成棟聽完,點了點頭:「你這麼一說,倒也對。我家老爺子也說過,男孩子得早點學會自己掙錢。行,那咱們仨一起找找看,有合適的活計互相通個氣。」
蘇毅也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說:「我倒是想趁國慶去趟省圖書館查點資料。法學概論這門課,老師開了一批參考書目,學校圖書館裡不全,省圖應該有。」
楊成棟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歪頭看著林景聰:「哎老林,你還對經濟工作感興趣?」
林景聰咬了一口包子,點了點頭,嚼完了才說:「感興趣。不光是感興趣,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能會申請選修一個經濟相關的第二學位。」
楊成棟剛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聞言差點噴出來:「第二學位?你還要修第二學位?」
蘇毅正在吃餛飩,勺子停在半空,也抬起頭來:「法學專業課本來就重,大一有法理學、憲法學、中國法制史,大二民法刑法一大堆,再加一個經濟學的第二學位,兩個專業的課疊在一起,考試周你怕是連覺都睡不了。」
「你忙得過來嗎?又要當班長,又要掙錢,還要修第二學位,你是鐵打的啊?」
林景聰聳了聳肩,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試試看嘍。反正先申請,能不能批下來還不一定呢。如果最後實在忙不過來,我會放棄掙錢的,保班長和第二學位。再不行,班長也放一放,先把法學的基礎打牢。總得試試嘛,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他心裡清楚自己在想什麼。1986年,改革開放剛起步,經濟領域的機會多如牛毛。他前世在省委工作,接觸過大量經濟政策和產業規劃,知道未來幾十年中國經濟的大致走向。法學是他在體制內的立身之本,但經濟學能給他另一種視角、另一種能力。
往後幾十年,懂法律又懂經濟的人,在體制內是最吃香的。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跟室友說。
楊成棟、蘇毅和祁同偉三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對著林景聰豎了個大拇指。
「老林,我是真服你。」楊成棟說,「我光應付法學專業課就夠嗆了,你還要加一門。行,你牛。」
蘇毅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有規劃是好事。不過你也別太拼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四個人起身,離開食堂,走進教學樓,樓道里已經擠滿了新生,都在找自己班的教室。
法學一班在二樓最裡面那間,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林景聰走進去,掃了一眼,看見靠窗的幾排已經坐滿了女生,男生們大多擠在後排。楊成棟拉著他往後面走,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嗡嗡的,都在說話。有人討論國慶節去哪兒玩,有人在問教材什麼時候發,還有幾個男生湊在一起,議論今天選班長的事。林景聰坐在位子上,沒怎麼說話,但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
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生從前排回過頭來,看了林景聰一眼,然後飛快地把頭轉了回去,跟旁邊的女生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女生也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兩個人一起捂著嘴笑。
楊成棟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景聰,壓低聲音說:「看見沒?群眾基礎。」
林景聰沒理他,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法學概論》翻開來,假裝看書。但心裡也在琢磨,今天選班長,會是個什麼程序?班主任會來主持,還是系裡直接指定?如果是投票,他有幾成把握?
正想著,教室門口走進來一個人。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摞文件。他走到講台後面,把文件放下,掃視了一圈教室,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同學們,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方,方志超。今天上午兩件事,第一,發教材;第二,選班長。咱們先發教材,然後選班長。選班長的程序很簡單,願意參選的同學上台講幾句,然後全班投票。」
方志超說完,把文件翻開,開始念名字發教材。等方志超念完了最後一個名字,把剩下的文件整理好,抬頭看著全班:「好,教材發完了。現在開始選班長。願意參選的同學,請上台。」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景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