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三天的時間過去了。
梁璐追求林景聰、要林景聰娶她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漢東大學。從政法繫到文學系，從教學樓到食堂，從學生宿舍到行政樓，幾乎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走在路上，時常有人朝林景聰投來異樣的目光；在食堂打飯，背後總有人竊竊私語。
不少老師私下裡為林景聰惋惜，眼看著林景聰前途一片光明，卻被梁璐盯上了。但惋惜歸惋惜，沒有一個人敢公開站出來支持林景聰。梁群峰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誰敢為了一個學生去得罪他？
倒是有不少行政老師主動找上門來。先是系裡的教務員，把林景聰叫到辦公室，笑眯眯地勸他：「景聰啊，梁璐老師條件不錯，你娶了她，一畢業就是副科待遇，還能進校團委，多少人求都求不來。」林景聰當場就拒了。
然後是學生處的副處長，把他叫去談了半天，話說得更直白：「梁家能給你的，別人給不了。你別犯糊塗。」林景聰還是拒了。再後來，連校團委的一個副書記都托人帶話，說只要他點頭，畢業後的去處包在他身上。
條件一個比一個開得高。一畢業就給副科待遇，進校團委，甚至還有人暗示可以留校。在1989年，這些條件對任何一個大學生來說，都是天大的誘惑。
但林景聰心裡清楚，這些東西背後是什麼。是梁家的施捨，是梁璐的掌控，是他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裡。
他全都拒絕了。一個不落。
到最後，除了幾門課的授課老師叫他去辦公室問功課之外，其他任何人來叫他，他一概回絕。有人托同學帶話，他說「沒空」。有人直接來宿舍找他，他讓楊成棟擋在門口說「人不在」。
行政樓那邊再有人打電話到宿舍，他乾脆讓蘇毅接，就說他出去了。
305宿舍的人都看在眼裡。楊成棟幾次想說什麼，都被蘇毅拉住了。祁同偉沉默地看著林景聰一天比一天冷下來的臉色，心裡大概明白，這個室友已經打定了主意，誰也勸不動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宿舍門被推開了，一個政法系的同學探進頭來，看了看屋裡，目光落在林景聰身上：「老林，高主任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林景聰手裡正翻著書，聞言動作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把書合上，站起來拿外套，推門出去了。
到了行政樓三樓，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高育良的聲音：「進來。」
林景聰推門進去。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幾分疲憊。他看見林景聰進來，指了指沙發：「坐。」
林景聰坐下了。高育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我沒想到，就出差這麼幾天，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高育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無奈，「梁群峰親自給我打電話了。」
「他讓我勸一勸你。說梁璐認定了你，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他頓了頓，看著林景聰的眼睛，「但是想必你已經做出了決定。我也就不說那些討人厭的話了。」
林景聰看著高育良，心裡有些感慨。高育良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事不對，也知道勸了沒用，索性就不勸了。但他把梁群峰打過電話這件事說出來，說明他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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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聰，你馬上就要實習了，然後就是分配工作。」高育良的語氣認真了些，「你現在這個情況，心裡要有數。實習的地方，分配的去向，可能不會太理想。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景聰點了點頭，語氣很平：「高老師，我早有預料。無論去哪裡實習，畢業以後分配到哪裡，我都能接受。」
高育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聲音裡帶著一點少見的沉重：「也怪我這個老師無能，沒法幫你。」
林景聰搖了搖頭，語氣很誠懇：「高老師，本來就沒有您的事。您對我已經夠好了。再讓梁家遷怒到您身上，就不好了。」
高育良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有什麼事，再來找我。」
林景聰站起來，對著高育良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到門口，邁步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轉眼之間，時間到了半個月後。
這天上午，法學一班在教室里開班會。班主任方志超也露了面，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底下的學生說：「同學們，今天主要說一件事，實習單位分配。」
教室里立刻安靜下來。大家都知道，實習單位分配意味著什麼。在這個年代，實習單位往往就是畢業後的去向。分到好單位，等於半隻腳邁進了好前程；分到差單位，後面就得自己想辦法了。
方志超開始念名單。省法院、省司法廳、省檢察院，這些好單位一個個被念出來，被念到的人臉上掩不住的喜色。
楊成棟被分配到了京州市中院，他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蘇毅回了呂州，分在呂州市司法局，他點了點頭，表情平靜，看得出來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祁同偉被分配到了京州市下面一個縣裡的法院，他沒什麼表情，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然後方志超念到了林景聰的名字。
「林景聰，孤鷹嶺鄉司法所。」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林景聰。那些目光里有驚訝，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少數幾個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孤鷹嶺鄉，漢東省最偏遠的山區之一，離京州兩百多公里，坐車得顛大半天。那裡山高路遠，條件艱苦，去了基本上就等於發配。
林景聰聽到「孤鷹嶺」三個字的時候，倒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也要去祁同偉上一世工作過的地方。
前世看《人民的名義》的時候，祁同偉就是在孤鷹嶺鄉司法所待了好幾年，在那裡被打碎了所有的驕傲和理想。
沒想到，繞了一圈，這個地方竟然找上了他。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早就料到了，梁家不會讓他好過。孤鷹嶺鄉司法所，就是梁璐給他的下馬威。
班裡的人都在看他，眼神裡帶著那種「英雄隕落」的既視感。
曾經政法系最耀眼的那個人，現在被發配到了全省最偏遠的山溝里。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低聲議論。
方志超念完名單，又交代了幾句實習的注意事項，就宣布散會了。學生們收拾東西往外走，林景聰把筆記本塞進書包里，站起來往外走。楊成棟、蘇毅和祁同偉跟在他後面，誰都沒說話。
剛出教室門，林景聰就看見了梁璐。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薄外套，頭髮披著，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她看見林景聰出來，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邁步走了過來，直接擋在林景聰面前。
林景聰停下腳步，心裡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囂張跋扈到梁璐這個地步，也真是人才了。
剛在教室里宣布實習分配結果，她就在門口等著，這是存心要看他低頭。
梁璐站在他面前，抬著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看到了吧？這就是得罪我的後果。孤鷹嶺鄉司法所，去了那裡，你這輩子就完了。」
她頓了頓，湊近了一步，繼續說：「要是你現在求我，我還可以幫你。把你的實習單位換到省高院，一句話的事。」
林景聰看著她，笑了笑。那個笑很淡，甚至帶著點憐憫：「梁老師，我還是那句話，不可能。」
說完，他直接繞過梁璐，朝著走廊那頭走去。
梁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轉過身，對著林景聰的背影喊了一聲：「林景聰！你給老娘等著！」
林景聰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身後，走廊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幾個同學朝著林景聰的背影悄悄豎了個大拇指。他們不敢出聲，但那個動作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楊成棟跟在後面，也回頭看了一眼梁璐，然後快步追上林景聰，壓低聲音說：「老林，你剛才那句話，真他娘的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