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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去赴任

2026-10-15 08:45:58 作者: 放千山

  七月。

  林景聰是悄悄走的。沒有送行,沒有告別,甚至連楊成棟、祁同偉和蘇毅都沒告訴。他怕那三個人非要送,到時候又是一場折騰。畢業證已經拿到手了,宿舍里的東西早就收拾乾淨,該寄的寄走了,該送人的送人了。

  他只在305的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寫了四個字:後會有期。

  他拎著一個行李箱,背著一個帆布包,天不亮就出了校門。京州火車站廣場上人聲鼎沸,他排在隊伍里,買了一張去雲山縣的火車票。

  雲山縣,漢東省最北邊的一個縣,隸屬南平市。從京州坐火車到南平,再從南平轉汽車到雲山,一路折騰下來,得一天多。林景聰坐在硬座車廂里,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田野和村莊從眼前掠過,腦子裡倒是很平靜。

  他早就想好了。紅河鄉,駐村,最貧困的村子,梁璐能給他的最差待遇,大概也就這樣了。但他不在乎。

  八月份海灣戰爭就要爆發,港島那邊的帳戶里,那一百五十萬港幣的布倫特原油倉位已經建好了。等仗一打起來,油價一飛沖天,他就能把所有的籌碼都收回來。

  到那時候,幾千萬美元到手,梁家算什麼東西?

  火車哐當哐當地走了一天一夜。林景聰在硬座上迷糊一陣醒一陣,天蒙蒙亮的時候,火車到了南平站。他拎著行李出了站,在廣場上找了一輛去雲山縣的大巴車。

  那車比三年前他從岩台坐的那輛還舊,車身上的漆剝落了大半,車門關不嚴,開起來哐當哐當地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到雲山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林景聰拎著行李下了車,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碗涼麵,三兩口扒完,然後找到縣委大院。

  雲山縣委是一棟三層的灰磚樓,比安平縣委那棟還舊,外牆的石灰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紅磚。院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舊吉普,吉普車的帆布篷上打著補丁。

  林景聰走進去,找到組織部。組織部在二樓最東頭,門半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姐,短髮,圓臉,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正低頭翻著一摞文件。

  林景聰敲了敲門。大姐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行李,問:「什麼事?」

  「我是來報到的。漢東大學來的,分配到紅河鄉。」林景聰把介紹信遞過去。

  大姐接過介紹信,翻開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林景聰,臉上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幾分瞭然。她上下打量了林景聰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直白:「你就是那個被發配來的大學生啊?」

  林景聰笑了笑,沒有反駁。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和語氣。

  「是我。」林景聰說。

  大姐沒再多問,拿起筆在介紹信上批了幾個字,蓋上公章,然後遞還給他。

  批完之後,她看著林景聰,語氣裡帶著幾分善意的提醒:「沿著縣委門口那條路一路向北走,走到頭,然後轉向西邊,一直走就能走到紅河鄉了。縣裡去紅河鄉的路就這一條。」

  林景聰點了點頭,把介紹信收好,對著大姐道了聲謝,然後扛著行李出了縣委大院。

  他沿著大姐說的那條路往北走。剛開始還是柏油路,兩邊的房子雖然破舊,但好歹是磚房。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柏油路到了頭,前面是一條碎石路,路邊的房子變成了土坯房,稀稀拉拉的,有的已經塌了半截。

  再往前走,碎石路也沒了,變成了夯土路,路面坑坑窪窪的,兩邊的荒草長得齊腰高,偶爾能看見幾棵歪脖子樹。

  林景聰扛著行李,沿著夯土路走了一個小時左右。太陽曬得他頭皮發燙,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行李箱的輪子在夯土路上根本沒用,他只能拎著走,手被勒出了兩道紅印。帆布袋壓在肩上,越走越沉。

  他實在走不動了,把行李往路邊一擱,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地上。草被太陽曬得發蔫,坐上去扎人。他喘著粗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眼前這條彎彎曲曲、一眼望不到頭的夯土路,還有遠處連綿的荒山,忽然一股火從心底竄上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

  他撿起一塊石頭,使勁扔了出去,石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前面的荒草叢裡,驚起幾隻麻雀。

  「梁家給老子等著。」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靠在路邊的土坎上,喘著氣,腦子裡翻騰著各種念頭。要不是梁璐那個瘋女人,他至於遭這個罪嗎?

  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雙學位,學生會會長,畢業論文答辯讓幾個老教授鼓掌的人,現在像個逃荒的一樣,坐在荒山野嶺的路邊,扛著行李去一個連電都沒通的窮山溝報到。

  「奶奶的。」他又罵了一句。

  但他罵著罵著,忽然又冷靜下來了。他閉上眼睛,靠在土坎上,腦子裡開始盤算。

  等自己八月份搞到了錢,就辭職。到時候港島那邊的帳戶里,幾千萬美元到手,他直接跟雲山縣委遞辭職報告。梁家想卡他?卡什麼?檔案?不要了。分配?不稀罕。

  他直接去港島,然後出國,去美國,去歐洲,瀟灑個幾年。

  然後搞點什麼微軟、蘋果之類的股份。他記得蘋果的股票在九十年代初期表現一般,但到了九七年之後就開始起飛。他可以在低位買入,然後長期持有。微軟是1986年上市的,到1990年已經漲了不少,但後面還有更大的漲幅。

  還有思科、英特爾、甲骨文,這些科技股,九十年代都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漲幅。

  等大概九七年、九八年左右的時候,梁群峰退休之後,自己再回國,做點生意。千禧年之後,投資一下兩匹馬,還有東哥。

  那時候騰訊、阿里、京東都還是初創期,他隨便投個幾百萬美元進去,等它們上市了,就是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回報。

  然後經濟危機之類的時候再賺幾筆。九七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零七年的次貸危機,他都知道時間點和走勢,提前布局,賺得盆滿缽滿。

  拿著這筆錢,瀟瀟灑灑地過一輩子,夜夜笙歌也花不完啊。花不完,根本花不完。還至於在這受這個鳥氣?

  林景聰想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瓦藍瓦藍的天,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曬得他眼睛發花。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拎起行李。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音。他轉過頭,看見一輛驢車從後面慢慢悠悠地走過來。

  趕車的是個老大爺,六十多歲的樣子,臉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皺,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手裡拿著一根柳條,時不時在驢屁股上輕輕抽一下。

  林景聰趕緊迎上去,伸手攔了一下。驢車停了下來,老大爺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這個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輕人。

  林景聰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是他在南平轉車的時候買的,還沒拆封。他把煙塞到老大爺手裡,臉上帶著笑,語氣很客氣:「大爺,我叫林景聰,準備去紅河鄉。您能捎我一程嗎?」

  老大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煙,又抬頭瞧了瞧林景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他把煙揣進兜里,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行了,後生仔,上來吧。」

  林景聰立刻答應了一聲,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搬上車斗,自己也爬了上去。車斗里舖著一層乾草,坐上去還算軟和。他靠著車斗的邊沿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驢車重新上路,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兩邊的荒山慢慢往後退,山風從前面吹過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比剛才走在路上涼快了不少。

  老大爺坐在前面趕車,背對著林景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後生仔,你去紅河鄉幹什麼?」

  林景聰也沒隱瞞,說:「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了紅河鄉工作。」

  老大爺聽了,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幾分好奇,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打量了林景聰幾秒,然後轉過頭去,繼續趕車,語氣很平常:「得罪人了?」

  林景聰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鄉下趕車的老大爺,一句話就點到了根子上。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大爺,您怎麼知道的?」

  老大爺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我就住在紅河鄉政府對面。紅河鄉這些年,連大專生都沒分配過來一個,更何況大學生了。你一個大學生,分到紅河鄉來,不是得罪人了是什麼?」

  林景聰苦笑了一聲,沒說話。

  老大爺又開口了:「得罪誰了?說說看。」

  林景聰想了一下,覺得這事也沒什麼好瞞的。一個素不相識的鄉下老大爺,跟梁家八竿子打不著,說出來也不怕傳出去。再說了,這半年他憋了一肚子的話,連楊成棟他們都沒全說,現在坐在一輛驢車上,對著一個陌生的老大爺,反倒什麼都能說了。


  他往車斗的乾草堆上一靠,嘆了口氣,開口了:「大爺,我跟您說,我們學校有個女老師,家裡是省里的幹部,她爸是省委常委。」

  「她之前談了個對象,是我們學校文學系的教授,倆人談了好幾年。後來那個教授公派出國,去了美國,結果人到了那邊就不回來了,把她給甩了。她那時候已經懷了孕,她爸逼著她去打胎,打胎的時候出了意外,大出血,人是救回來了,但以後都不能生了。」

  老大爺聽到這裡,手裡的柳條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輕輕抽在驢屁股上。

  林景聰接著說:「她不能生育之後,性子就變了。也不知道怎麼看上我了,非要我畢業之後娶她。我不同意,她就讓她爸動關係,把我發配到這兒來了。這不,我實習的時候就被扔到岩台那邊,畢業分配又給弄到紅河鄉。聽說到了紅河鄉之後,還得去駐村,去最窮的村子。」

  他說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半年的話都倒出來了。

  驢車上安靜了一會兒。驢蹄子踏在夯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路邊的荒草在風裡沙沙響。

  然後老大爺開口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要是娶了那人,不就絕後了嗎?不能答應。」

  林景聰愣了一下,隨即樂了。他沒想到一個鄉下老大爺,能說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種話來。他坐直了身子,看著老大爺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笑意:「大爺,您還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呢?」

  老大爺回過頭來,沖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不服老的勁兒,還有一種被人小看了的不服氣:「後生仔,你這就小瞧人了不是。大爺我當年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也跟著鬧過幾年革命。」

  林景聰一聽「鬧革命」,頓時來了精神。他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大爺,您還參加過解放軍呢?」

  老大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尷尬地咳了兩聲,轉過頭去,背對著林景聰,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是解放軍。當年國軍抓壯丁,我也被抓了。後來被解放軍俘虜了,就被遣散回家種地了。」

  林景聰愣了一下,隨即說:「打小鬼子也不錯啊。後來打內戰,也不是您的錯,您就是被抓壯丁的,身不由己。」

  老大爺又尷尬地笑了笑,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更低了:「我沒打過小鬼子。我是四八年被抓的壯丁。」

  林景聰:「……哦。」

  他靠回車斗的乾草堆上,看著頭頂的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四八年被抓的壯丁,那就是淮海戰役前後的事了。

  那會兒國軍兵敗如山倒,抓壯丁補充兵員,抓的就是這種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老大爺大概連槍都沒放幾發,就被俘虜了,然後遣散回家,繼續種地。

  驢車上又安靜了一會兒。老大爺大概也覺得剛才的話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後生仔,你到了紅河鄉,要是有什麼難處,可以來大爺家裡坐坐。我就住在鄉政府對面,門口有棵老槐樹那家就是。」

  林景聰立刻道了謝。雖然他不知道紅河鄉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但一個陌生的老大爺能說出這種話,他心裡還是覺得暖了一下。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面出現了一片稍微平坦些的谷地。谷地里散落著幾十間房子,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只有幾間是磚房,看著也是年久失修的樣子。谷地中間有一條土路,路兩邊稀稀拉拉地種著幾棵白楊樹。

  路的盡頭,是一排五間平房,牆皮剝落,門窗歪斜,院子裡一根木桿上飄著一面褪了色的國旗。

  「到了。」老大爺說。

  驢車在那排平房前面停下來。林景聰從車斗里跳下來,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搬下車。他站在鄉政府門口,四下打量了一眼。鄉政府對面果然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是一間土坯房,門口曬著一笸籮玉米。

  老大爺把驢車掉了個頭,準備往回走。林景聰趕緊走過去,對著老大爺又說了一遍謝謝。

  老大爺擺了擺手,語氣很平常:「行了,後生仔,好好干。那女的的事,別答應。你一個大學生,走到哪兒都能有口飯吃。」

  說完,他揚起柳條,在驢屁股上輕輕抽了一下,驢車吱呀吱呀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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