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走了兩個多小時,翻了兩道山樑,林景聰終於遠遠地看見了玉山村。
村子坐落在兩座山之間的谷地里,幾十間土坯房擠在一起,稀稀拉拉的,像一堆被隨手扔在山坡上的土疙瘩。不少房子的屋頂已經塌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屋架子,有的牆上裂了大縫,用幾根木頭斜斜地撐著。
小李在村口停下來,把后座上的行李解開,往地上一擱,然後跨上車,對著林景聰說了句「到了」,蹬了兩腳就走了,頭也沒回。
林景聰看著小李的自行車消失在來時的路上,又低頭看了看腳邊兩個行李,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把行李箱拎起來,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朝著村子裡走去。
村子裡的路比外面還窄,彎彎曲曲的,兩邊的土坯房一間挨著一間,有的門口堆著柴火,有的曬著幾笸籮玉米,幾隻瘦雞在路上啄食,看見人來了也不躲。
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玩石子,看見林景聰走過來,都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物。
林景聰走了一陣,看見路邊一個老漢正蹲在自家門口編筐,他走過去,彎下腰問了一句:「大爺,請問村委會在哪?」
老漢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回答問題,反問道:「你是誰?來幹嘛的?」
林景聰直起身來,說:「我是來玉山村駐村的幹部,今天剛到。」
老漢愣了一下,盯著林景聰看了好幾秒,然後說:「稀奇了。這麼多年,也都沒怎麼見過幹部下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著林景聰說:「走吧,我帶你去找村長。」
林景聰連忙道了謝,跟著老漢往村里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到了一處稍微寬敞些的院子前面。院子是用石頭壘的矮牆,門是兩塊木板拼的,推開走進去,三間土坯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樹底下拴著一頭黃牛,正低頭嚼著草料。
老漢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土地叔!土地叔在家沒?」
屋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呢,誰啊?」
門帘掀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走出來。他個子不高,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上沾著泥,臉上的皺紋很深,看見院子裡站著個陌生人,又看了看領人的老漢,問:「周家小子,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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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指了指林景聰:「這小伙子說他是來駐村的幹部。」
林景聰往前一步,自我介紹說:「方村長您好,我叫林景聰,漢東大學畢業的,來玉山村駐村。」
方土地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林景聰幾眼,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腳上的黑皮鞋,又掃回他臉上。然後他連忙說:「哦哦,林同志,快進來坐,進來坐。」
林景聰跟著方土地進了屋。屋裡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塊亮斑。靠牆一盤土炕,炕上鋪著一張破蓆子,旁邊一張矮桌,幾把小板凳。
方土地搬了個板凳讓林景聰坐下,自己也坐了,又對著外面喊了一聲:「建國!倒碗水來!」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隔壁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擱在林景聰面前。方土地介紹說這是他兒子方建國。方建國沖林景聰憨厚地笑了笑,也沒說話,又回隔壁去了。
林景聰喝了口水,對著方土地說:「方村長,村委會在哪?我先安置下來。」
方土地愣了一下。他站起來,說:「走,我帶你去看看。也不知道那地方還能不能住人。」
他讓方建國幫林景聰扛著行李,三個人出了院子,往村子西頭走。走了十幾米,到了一處更破敗的房子前面。這房子沒有院牆,也沒有門,牆上的土坯剝落了大半,屋頂塌了兩間,只剩下最裡面的一間還勉強撐著。
門窗早就沒了,門口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裡面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從裡面飄出來。
方土地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就是原來的村委會。前幾年沒人管,塌了。就剩這一間還湊合。」
林景聰走進去看了看。屋裡不算大,十來平米,地面是夯土的,牆角結著蜘蛛網,屋頂有幾處漏了,能看見天光。但牆還算結實,沒有裂縫,門雖然沒了,但可以掛個帘子擋風。
他點了點頭,說:「行,就這兒吧。」
方土地和方建國幫著他把屋裡的雜草拔了,又把地面掃了一遍,從隔壁搬了張舊床板擱在牆角,又找了把缺了條腿的椅子,用石頭墊上。林景聰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擱在床板上,把褥子和床單鋪好,總算勉強能住人了。
方土地站在門口,看著林景聰把東西收拾好,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林同志,我也不知道你這個大學生來我們村幹嘛的。反正你先在這住著吧,有什麼事情言語一聲。」
林景聰點了點頭,然後想起什麼,對著方土地說:「方村長,我能不能在你們家先搭個火,吃幾天?等我過幾天去鄉里置辦些鍋碗瓢盆,再自己做。」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我付錢。」
方土地立刻擺了擺手:「付什麼錢!就是多雙筷子的事。你一個大學生,能來我們這窮地方,不容易。以後每天到飯點就過來,粗茶淡飯,別嫌棄就行。」
林景聰連忙道了謝。方土地又交代了幾句,井在什麼地方,柴火去哪裡撿,然後帶著方建國告辭走了。
林景聰站在那間破敗的土坯房裡,環顧四周。屋頂漏著光,牆角的蜘蛛網被他掃掉了,但牆上的泥灰還在簌簌地往下掉。
床板是硬邦邦的,鋪了褥子也好不到哪去。門沒有,晚上得掛個帘子。窗戶是紙糊的,風一吹就嘩嘩響。
沒有電,桌上擱著一盞不知誰留下的煤油燈,燈罩上積著厚厚一層灰。
他往床板上一坐,嘆了口氣。這跟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奶奶的,梁家是真狠啊。」他低聲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