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吃飯的時候,林景聰合上稿紙,把鋼筆別在衣兜里,起身出了門,往方土地家走去。
到了方土地家,院子門敞著,方土地正蹲在棗樹底下,端著一個大碗呼嚕呼嚕地吃麵條。
「小林來了!」方土地抬頭看見他,連忙站起來,朝灶房喊了一聲,「老婆子,給小林盛一碗。」
林景聰擺擺手,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但方土地的婆娘已經從灶房裡端了一碗出來,熱騰騰的麵條,上面還擱了一筷子鹹菜。林景聰接過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方土地旁邊,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吃了幾口,林景聰放下碗,看著方土地,開口了:「方叔,我看村裡的人都會做一些竹製品,竹筐、竹籃、竹蓆什麼的。能不能請您跟村里人說說,讓大伙兒這陣子多做一些?」
方土地正往嘴裡扒麵條,聞言愣了一下,碗停在嘴邊。他看著林景聰,眨了眨眼,然後說:「小林,你要用啊?不用這麼麻煩,你要用的話,我讓建國給你做一點就是了,費那事幹啥。」
林景聰連忙擺手:「不是我自己用。」
方土地把碗擱下來,抹了抹嘴,看著林景聰,等他說下去。
林景聰想了一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認真了些:「方叔,我過幾天準備回魔都一趟,回家裡看看。順便打聽打聽竹製品的行情,還有運輸的情況。要是價格合適的話,也能給咱們玉山村的人找條出路。我也想試著出一趟貨,看看能不能掙到錢。」
方土地聽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但沒開口。
林景聰看了看他的表情,接著說:「當然了,方叔,我也得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事兒能不能成,我現在心裡也沒底。運費多少,銷路怎麼樣,城裡人認不認,我都得回去打聽。就算最後這筆生意做不成……」
他頓了一下,看著方土地的眼睛說:「我自己出錢,將這批竹製品買下來。不能讓大家白忙活。」
方土地一聽這話,立刻把手裡的碗擱在地上,站了起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小林你這是幹啥?不就是做點東西嘛,竹子是後山砍的,手藝是自家有的,又不花本錢,費點力氣罷了。你一個大學生,來我們這窮地方幫我們想辦法,我們哪能讓你出錢呢?」
他越說越快,語氣裡帶著一種莊稼人特有的實誠和急切:「你放心,等下我就去跟村裡的人說。小林你是來幫我們的,誰要是不願意,我第一個不答應。我這就去讓各家各戶開會。」
說完,他轉過身,快步走到屋檐底下,從牆上摘下一面銅鑼。他拎著鑼走到院子門口,掄起鑼槌,噹噹當地敲了起來。
銅鑼聲在暮色里傳開,一聲接一聲,穿過土坯房和茅草頂,傳遍了整個村子。緊接著,方土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開會了!各家各戶到村口開會了!」
喊完,他又敲了兩下鑼,然後拎著鑼往村口走。林景聰也趕緊起身,把碗擱在灶房門口,跟在方土地後面。
到了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方土地站在樹旁邊的一個小土堆上,等著人來。林景聰站在土堆旁邊,看著村民們從各家各戶陸續走出來。男人披著褂子,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年輕人趿拉著鞋,三三兩兩地往村口聚。
方土地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站在土堆上開了口。
「各家各戶都聽好了。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這幾天,家家戶戶都多做一些竹製品。筐子、籃子、蓆子、竹凳,什麼都行,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還沒說完,底下就有人搭腔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穿著一件破背心,蹲在人群最前面,嘴裡叼著一根草,懶洋洋地說了一句:「做那些幹啥?家裡又不缺筐子。」
方土地的眼睛立刻瞪了過去。他站在土堆上,居高臨下地指著那個小伙子,聲音拔高了半截:「小六子,你長本事了是不?聽我說完再放屁!」
那小伙子縮了縮脖子,把嘴裡的草吐掉,不吭聲了。旁邊幾個人低聲笑了一下。
方土地收回目光,掃了一圈眾人,語氣放平了些,但還是一字一頓的:「小林,就是來咱們村駐村的那個大學生,他打算回一趟魔都,幫咱們看看,能不能把東西賣到大城市去,掙點錢。」
底下嗡的一聲,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有人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有人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將信將疑的表情;有人蹲在地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方土地壓了壓手,眾人安靜下來。他接著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小林是好心好意幫咱們,他自己也不圖什麼。這事兒能不能成,誰也不敢打包票。要是最後掙不到錢,誰也不許埋怨小林,誰要是背後嚼舌頭,我方土地第一個跟他沒完!」
林景聰站在土堆旁邊,聽到這裡,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方土地旁邊,面對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各位鄉親,我叫林景聰,來咱們玉山村駐村,大家也都認識了。我也就不繞彎子,直說了。我也就是試試,看看能不能幫大家找條出路。竹子後山有的是,手藝各家各戶都有,做點東西出來,試試能不能賣出去。」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是,我也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就算最後這批東西沒賣出去,或者賣出去沒掙到錢,我自己掏腰包,補貼這些做竹製品的家庭每家五塊錢,算是給大家賠禮道歉,讓大家白忙活一場。」
這話一出口,底下又是一陣嗡嗡的議論。五塊錢,在玉山村不是個小數目。一個壯勞力出去打零工,干一天也就掙個塊兒八毛。五塊錢,夠買好幾斤鹽巴、幾盒火柴,夠一個孩子穿一條新褲子。
方土地趕緊在旁邊插話:「小林,不用這些,不用這些。不就是做點東西嘛,竹子又不用花錢……」
林景聰擺了擺手,打斷了方土地的話。他轉過頭,對著眾人繼續說:「方叔,各位鄉親,我不是跟大伙兒客氣。我是覺得,讓大家幹活,就得讓大家心裡踏實。不能讓大家白出力。五塊錢不多,就是個意思。要是有誰覺得不合適,也可以不做,絕不勉強。」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小林,你就說吧,做啥樣的?」
林景聰點了點頭,語氣認真了幾分:「做啥樣的都行,筐子、籃子、蓆子、竹凳,都可以。但是有一條,我必須得說清楚。做的東西,質量一定要好,還得好看。」
他掃了一圈眾人,目光落在那幾個蹲在前面的年輕人身上,又看了看幾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我跟大家說實話,現在大城市裡的人,買東西看重品質。可能你做五件粗製濫造的東西,還沒人家其他家裡一件精細的東西掙的錢多。這事兒,我得提前說在前頭。咱們要做,就做好的。竹子不花錢,手藝不花錢,花的就是功夫。功夫下到了,東西做出來,才有人要。」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聲說「是這個理」。
方土地站在土堆上,接過話頭:「都聽到了吧?好好做!誰要是不好好做,糊弄了事,我收拾誰!」
他頓了頓,又說:「行了,都散了吧。明天開始,各家各戶都動起來。竹子後山砍,工具自家有,做多少算多少,別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