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大概十來戶，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東西也越來越多。林景聰把本子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堆在地上的那堆竹製品，又看了看圍在院子裡的村民們，清了清嗓子。
「各位鄉親，我先說幾句。」
眾人安靜下來，都看著他。
林景聰彎腰從地上拿起方土地家做的那個竹籃，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竹籃編得密實勻稱，篾條光滑，邊沿收得利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黃色。
「就以村長家做的這個為例。」林景聰把竹籃翻了個面，指著底部的編法，「像這種質量，篾條勻，編得密，沒有毛刺，摸著光溜，收邊利落，我這邊給記個好。」
他把竹籃放下來，又從地上拿起方二牛家的一個竹籃，舉起來對比了一下：「像這個，比村長家稍微差一點，但篾條沒斷，編得也還緊實，沒有大毛病，我給記個中。」
然後他從地上撿起老周頭那個被退回去的筐子，指了指邊沿翹出來的篾條：「至於質量差太多的，像這種，篾條沒壓緊，邊沿扎手，拿出去賣也沒人要，這裡就不要了。大家拿回家去，自己用。」
他話音剛落，底下就有人議論起來了。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也有人在後面小聲嘀咕。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站在人群後面，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一句：「憑啥他家的算好，我家的就算中？我看都差不多嘛。」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了兩聲。林景聰朝方土地看了一眼。
方土地立刻會意，往前邁了一步，掃了一圈眾人，聲音拔高了半截：「都安靜！聽小林把話說完！誰要是敢扎刺，就不是我們玉山村的人！」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底下立刻安靜了。
林景聰接著說，語氣不急不緩：「各位鄉親，我把話說清楚。東西收上來之後，我們還要拉著去縣裡。到了縣裡，還得聯繫汽車到省城。這個汽車可不是白用的，要花錢雇的。要是連次品也要，到時候拉到省城，賣不出錢來，還得把運費虧掉，這不成了賠本的買賣了嘛。」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眾人，看大家都在聽，又說：「只有像這種品質好的，賣了錢，減去運費，剩下的才是咱們真正自己掙到手的。而且，這種質量好的和質量中等的，賣的價格也不一樣。就像大家地里種的糧食，精心打理的和沒人照看的，收成能一樣嗎？」
底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說「是這個理」。
方二牛站在人群前面，搓了搓手，對著林景聰說：「小林書記，你說得對。我那籃子確實編得糙了些，下次我好好做。」
林景聰笑了笑，對著眾人說：「行了，大家把東西擱下，我記好名字和數量。等從京州回來，賣了錢，咱們按質量和數量分。」
村民們開始把東西往院子裡搬。竹筐、竹籃、竹蓆、竹篩，一件一件碼好。林景聰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記。方土地在旁邊幫著維持秩序，時不時吼一嗓子，讓插隊的人往後站。
一直忙活到傍晚，太陽偏西，光線暗下來了，林景聰才把所有的成品都收完。院子裡堆了一大堆竹製品，大大小小上百件，碼得整整齊齊的。他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腰，看著那堆東西，心裡算了一下，這批貨要是能賣出去，就算利潤薄，也夠玉山村的人過個好年了。
方土地站在旁邊，看著那堆竹製品，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轉過頭，看著林景聰，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小林，辛苦了。」
林景聰擺了擺手，說：「村長，明天買了驢，後天咱們就去京州。」
方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玉山村的村口老榆樹底下就聚了一堆人。
方土地、方勇、方二牛和周小山四個人站在最前面，腳邊擱著幾條麻繩和兩根扁擔，準備回來的時候捆驢牽驢用。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來看熱鬧的村民，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拄著棍子的老人，還有幾個光著腳丫子滿村跑的小孩。
林景聰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方土地。方土地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沓鈔票，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幾張兩塊的，碼得整整齊齊。他數了數，一共六百塊。
旁邊圍著的村民們頓時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有人伸長了脖子想看，有人交頭接耳。六百塊，在玉山村，大多數人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這麼多現金。
林景聰掃了一圈眾人，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各位鄉親，這驢車買回來，就算是咱們玉山村的集體財產。全村每家每戶，輪著割草餵驢，一家一天，排好班，誰也別偷懶。」
眾人紛紛點頭。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自家哪天輪班。
林景聰接著說：「這兩頭驢，是咱們玉山村的鄉親們發家致富的法寶。有句話說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路咱們修不了，也沒那麼多錢。但這兩頭驢，就是咱們玉山村的路。咱們玉山村的美好生活，就從這兩頭驢開始了。」
話音剛落，方土地立刻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鼓掌！」
底下嘩啦啦地鼓起掌來，有人還叫了兩聲好。
林景聰擺了擺手，掌聲停下來。他看著方土地四個人，語氣認真了些：「村長，早去早回，路上小心點，別遇上攔路的了。」
方勇和方二牛一聽這話，同時把手伸到背後，唰地抽出兩把砍刀。刀是家裡劈柴用的，刀刃磨得鋥亮，在晨光里閃著寒光。方勇把砍刀往胸前一橫，黑瘦的臉上露出一股狠勁：「誰要是敢搶咱們玉山村的東西，我跟他拼命！」
方二牛也把砍刀攥在手裡，咬著牙說：「對，拼命！」
林景聰看著那兩把明晃晃的砍刀，又看了看方勇和方二牛那兩張繃得緊緊的臉，頓時哭笑不得。他趕緊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至於，不至於。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是第一位的。遇著事別衝動，能跑就跑，安全回來比什麼都強。」
方勇和方二牛對視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砍刀收起來，別回腰後。
方土地在旁邊瞪了他們一眼，說「聽小林的」，然後對著林景聰點了點頭，說「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