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不錯。」孫老闆先開口了，拿起一個竹籃翻了翻，「篾條勻，收邊也利落。比市場裡那些大路貨強。」
李老闆也點了點頭，說「行，我要五百個籃子，三百個筐子，蓆子我拿一百張」，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好了遞給林景聰。孫老闆也數了一沓遞過來。錢貨兩清，前後不到半個鐘頭。
林景聰把錢收好，對著四個人連聲道謝。孫老闆擺了擺手，說「東西好，下次有貨再聯繫」，然後推著三輪車走了。李老闆也說了句「下回還來找我」，跟著走了。其他兩人也先後告辭。
等幾個人都走遠了，市場大棚底下就剩了林景聰和方勇兩個人，還有地上一堆賣空了的麻繩和幾片散落的竹篾。
方勇站在那堆麻繩旁邊，愣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林景聰手裡那沓厚厚的錢，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林同志……這就……賣完了？」
林景聰笑了笑，把錢揣進帆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賣完了。走，找個地方吃飯。」
兩個人出了批發市場，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麵館。麵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掛著菜單，老闆在灶台後面忙活。
林景聰要了兩碗面，又加了一份醬牛肉，兩瓶汽水。方勇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上那盤醬牛肉，咽了口唾沫，但沒好意思動筷子。
面端上來了。林景聰把醬牛肉推到方勇面前，說「吃」，自己先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方勇猶豫了一下，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片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亮了，然後低頭扒面，吃得又快又急。
林景聰吃了幾口，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本子和一支鋼筆，擱在桌上。他把嘴裡的面咽下去，翻開本子，對著方勇說：「方勇，你吃著，聽我給你算。」
方勇嘴裡塞著麵條，抬起頭來看著他。
林景聰拿筆在本子上一邊寫一邊說：「這次的花費，一筆一筆算。先是雇卡車的錢，從雲山到京州，一共一百二十塊。然後是早上買包子，一塊二。還有這兩碗面加醬牛肉，一共三塊五。回去的車票，兩張，從京州到南平，一張八塊，兩張十六塊。加起來，總共是……」
他低頭在本子上加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一百四十塊七毛。」
方勇點了點頭，嘴裡的面還沒咽完。
林景聰接著說：「這次賣貨的收入，我算過了。竹籃五百個，一個八毛，是四百塊。竹筐三百個，一個一塊二，是三百六十塊。竹蓆兩百張，一張一塊五，是三百塊。竹篩子一百五十個，一個五毛，是七十五塊。加起來，一共是一千一百三十五塊。減去運費和開銷，淨利是九百九十四塊三毛。」
他把筆擱下來，看著方勇：「這個錢，要按每家做的東西的數量來分攤。誰家做得多，誰家分得多。運費和開銷也一樣，按數量均攤。但是咱們倆回去的車票，就不按數量了，直接從總利潤里扣，這個你明白吧？」
方勇嘴裡嚼著面，眉頭皺了起來。他盯著林景聰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半天，腦袋裡像一團漿糊。他放下筷子，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苦笑：「小林書記，你計算就行了嘛，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聽得頭都大了。」
林景聰笑了笑，把本子合上，擱在一邊。
「方勇，我跟你說實話。我不可能一輩子待在玉山村。我也有自己的家庭，總有一天我會離開的。到時候，這些貨就得你們自己來交了。現在我把東西給你算清楚，以後你們就照著這個來，才不會出問題。」
方勇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著林景聰，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林景聰接著說：「今天這頓飯，我掏腰包。等回到村里之後，下次來送貨的人，也要把飯錢什麼都算好，記在帳上，以免後面鬧糾紛。當然了，我以後還會再帶著你們跑兩趟，把路都蹚熟了。」
「還有，我還得問問那些零售商，貨賣得怎麼樣。這第一次，有很大成分是人家看在我老師的面子上收下的。要是賣得不好，以後人家也不會收了。等以後，你們還得以後去林城，還有其他幾個城市也跑跑。」
方勇的臉色更苦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盤已經快空了的醬牛肉，嘆了口氣：「小林書記，你這一說，我心裡都沒底了。我這人，就會種地，做點竹活。讓我算帳、跑市場、跟人談價錢，我哪會啊。」
林景聰看著他，笑了笑，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苦著臉了。等回村子裡，我再找村長商量商量，看以後讓誰來負責這件事。你先把今天跟我跑的這一趟記住就行。」
方勇連忙點了點頭，臉上的苦色收了些。
林景聰端起汽水，跟方勇碰了一下：「吃吧，吃完咱們連夜趕回去。要是在這住一宿，估計你也捨不得花這個錢。」
方勇嘿嘿笑了笑，低頭把碗裡剩下的麵條扒乾淨，連湯都喝了。林景聰結了帳，兩個人出了麵館，沿著路燈往火車站走。
京州的夜晚比玉山村亮多了，路燈一盞接一盞，街上的車還在跑，路邊的店鋪還有幾家亮著燈。方勇走在他旁邊，東張西望，眼睛不夠用似的。
到了火車站，林景聰買了兩張去南平的票。夜班車，硬座，車廂里人不多。兩個人找到座位坐下來，方勇靠在椅背上，沒過多久就睡著了，頭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著，打起了輕輕的鼾。
林景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偶爾閃過一片燈光，那是路過的村莊或者小鎮。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今天的事。貨賣出去了，錢拿到了，但這只是第一步。後面的事還多著呢。銷路穩不穩定，質量能不能保持，運費能不能降下來，村里誰來牽頭，這些都得一件一件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