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到最後一家的時候，林景聰的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了。他端起方土地遞過來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才勉強把最後幾家的名字念完。等所有人都領到了錢，他合上本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在竹桌子上，腿都有些發軟。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邊走邊數錢，有人湊在一起議論著誰家分了多少。
方土地沒走。他站在竹桌子旁邊，看著林景聰那張累得發白的臉，張了張嘴，半天才說了一句：「小林，你歇歇吧。」
林景聰擺了擺手，緩了一會兒，然後對著還沒走遠的村民們喊了一聲：「各位鄉親，等一下！」
眾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林景聰直起身子，聲音沙啞：「我打算把村委會那裡重建一下。不用磚，就用竹子就行。搭個棚子，能遮風擋雨就行，以後也可以當作臨時倉庫，放放東西。」
他話音剛落，方土地立刻接上了話，聲音洪亮：「好！這個好！等下大家都去幫忙，把村委會收拾一下！」
底下的村民們紛紛答應下來。有人說「我家有竹子」，有人說「我回去拿工具」，有人說「我這就去」。方土地揮了揮手，讓眾人先各自回家，跟家裡人說一聲拿到錢的事，然後到村委會集合。
人群散了。村口的老榆樹底下就剩了林景聰、方土地和方勇三個人。方土地看著林景聰，臉上的表情有些感慨。他拍了拍林景聰的肩膀，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林景聰歇了一會兒，喝了口水，然後跟著方土地和方勇往村委會那間破屋子走。走到地方，已經有幾個人先到了。
「西邊平整一下，搭個棚子，能遮風擋雨就行。正屋用一些竹子加固一下，釘上竹片就行。」
眾人立刻動起手來。方建國和方二牛去砍竹子，周小山和另外兩個人平整地面，方土地自己爬上正屋的屋頂，把塌了的地方用竹竿撐起來。林景聰也沒閒著，幫著搬竹子、遞麻繩，雖然手腳不如他們利索，但好歹能搭把手。
一直忙活到太陽偏西，棚子搭起來了，正屋也加固好了。方土地又帶著眾人做了一扇竹子的門，用細竹竿拼成門板，邊沿用粗竹竿做框，麻繩綁得結結實實，推拉還算順溜。
林景聰看著那扇竹門，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自己住處跑了一趟。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支毛筆和一瓶鋼筆墨水。他找了張白紙，鋪在竹桌上，蘸著鋼筆墨水，一筆一划地寫了幾個字：玉山村村委會。
字是楷書，端正有力，墨跡在紙上洇開，黑亮亮的。他又找方土地要了一點漿糊，把那張紙貼在了竹門的門框上。
眾人退後幾步，看著收拾好的村委會。新搭的棚子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正屋加固之後，看著比之前結實了不少；竹門上貼著白紙黑字的「玉山村村委會」，在這片土坯房中間，顯得格外醒目。
有人對著身旁的人說：「這樣一收拾，確實好看了不少。等下我回家也照著這個收拾一下。」
其他人也都連連點頭。方土地站在人群前面，看著那扇竹門，看著門框上那幾個字，對著林景聰說了一句：「小林，你這字，寫得真好。」
林景聰笑了笑，把毛筆和墨水瓶收好，沒說什麼。
......
轉眼之間，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時間到了1990年12月，天氣已經轉涼了。
玉山村的土坯房還是那些土坯房，但看著跟半年前不太一樣了。屋頂的茅草換過了，新草壓著舊草，厚實了不少；塌了的院牆重新壘了起來，用的還是土坯，但壘得齊整；幾戶人家的窗戶上糊了新紙，白生生的，遠遠看去挺精神。
這天上午，林景聰正坐在村委會那間加固過的屋子裡整理帳目。屋裡生了一個炭盆，炭火紅彤彤的，把屋子烘得暖了些。這間屋子比半年前強多了，屋頂用竹竿撐住了，牆上的裂縫用泥灰填上了，窗戶糊了新紙，門也換成了那扇竹門。
靠牆擱著一張新做的竹桌子，桌面上攤著一本帳冊、一支鋼筆、一個搪瓷缸。牆上釘了幾顆竹釘，掛著幾串干辣椒和一頂舊草帽。
他正低頭算著上個月的帳。這兩個月里，他帶著方勇、方建國幾個人跑了好幾趟林城和天州。林城那邊的市場比京州小些，但老百姓用竹器的習慣更濃，銷路反而穩。天州是漢東省最北邊的地級市，周邊鄉鎮多，竹製品在那裡也賣得動。
他一步一步地蹚路，一個市場一個市場地談，雖然跑得辛苦，但總算把林城和天州的銷路也打開了。現在玉山村的竹製品，往北能到天州，往南能到京州，往東能到林城，三條銷路，雖然都不算大，但穩當，每個月都能走一批貨。
事情已經走上了正軌。村里人現在每個月都能分到十幾二十塊錢，多的人家三十來塊。錢不算多，但比半年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憨娃他娘吃上了中藥，方二牛家的屋頂翻修了，周嬸子給閨女扯了幾尺花布做了件新褂子。
村裡的小孩，現在每人都穿上了一身新棉襖，雖然有的用的是舊棉花，有的面子上打了補丁，但好歹是件囫圇衣服，不用再光著屁股滿村跑了。
帳目整理完，林景聰把本子合上，擱在桌上。他從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是上次去林城的時候在供銷社買的。他走到門口，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孩子們，進來！」
幾個在院子裡玩石子的小孩立刻跑了進來。大大小小七八個，憨娃打頭，後面跟著小知玥和幾個更小的。
憨娃現在穿著一條藍布褲子，雖然膝蓋上打了塊補丁，但好歹是條褲子。他咧著嘴，露出兩顆門牙，伸手從林景聰手裡接過糖，說了聲「謝謝林叔叔」，轉身就跑了。
小知玥踮著腳夠了一顆，攥在手心裡，仰著臉朝林景聰笑。其他孩子也一人拿了一顆，呼呼啦啦地跑出去了。
林景聰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笑了笑，轉身回到桌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