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景聰身上。
林景聰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
「如今玉山村已經差不多走上了正軌。村里竹製品的銷路已經打開了，村裡的鄉親們也能接手日常的收貨、記帳、送貨這些事了。我接下來繼續留在這裡，意義也不大了。」
他頓了頓，又笑了笑，加了一句：「家裡的父母也一直催著我回家裡那邊。所以，我也打算離開了。」
男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張辭職申請擱在桌上，看著林景聰，問了一句：「你辭職以後，打算幹什麼？」
林景聰斟酌了一下。他本來想說實話，說自己要去沃頓商學院讀書。但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面前這個人他還不清楚底細，貿然把留學的事說出來，未必是好事。他換了個說法：「回去做點小生意吧。國家正值改革開放，機會遍地都是。」
男人哦了一聲，看著林景聰，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興趣。他沒有接著辭職的話往下說，反而問了一個看起來不太相關的問題：「你認為，接下來國內的經濟形勢，該是怎麼樣的？」
林景聰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很寬，也很深。一般人不會在這種場合問一個駐村的大學生幹部這種問題。但他面前這個人問了。林景聰想了一下，把腦子裡的東西組織了一下，開口了。
「接下來國內外會接軌更多。越來越多的國外商品會湧入國內市場，國內的產品也會一步步地走出去。我比較認同西奧多·萊維特的觀點，那就是未來的經濟一定是趨向於跨越國界的全球化。跨國商品與服務貿易及資本流動規模和形式會增加，技術的廣泛迅速傳播使世界各國經濟的相互依賴性增強。」
他說完，屋裡安靜了一瞬。
穿中山裝的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看著林景聰，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的意味：「不錯。」
他把辭職申請擱回桌上，推到林景聰面前，然後說了一句讓屋裡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小林，你去做生意，屈才了。願不願意來我身邊工作？」
林景聰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看了看面前這個人，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矮胖的王書記，最後把目光落回面前這張臉上。
「您是？」他問。
旁邊那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秘書立刻開口了：「這是咱們漢東省委季書記。」
林景聰腦子裡轟的一聲。季平。漢東省委書記。他在漢東大學讀了四年書，對漢東省的政治格局多少了解一些。季平是去年從上面調過來的，接替了前任省委書記的位置，在漢東省主政已經一年多了。
林景聰立刻反應了過來，對著季平微微鞠了一躬，語氣恭敬但不算慌張：「季書記，您好。」
季平笑著點了點頭，沒再催他，只是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林景聰猶豫了。這是一個天大的機會。省委書記親自開口，讓他去身邊工作。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可以直接進入省委辦公廳，意味著他可以繞過梁群峰的封鎖，意味著他從此有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如果他答應下來，梁家想再動他，就沒那麼容易了。
但他已經申請了沃頓商學院。港島那邊的中介已經遞了材料，年後得準備托福考試，三月份還有面試。他手裡的兩千多萬美元，他的留學計劃，他的另一條路，都已經鋪好了。
他咬了咬牙。他不能騙季平，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他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季書記，原本我是準備去國外留學的。我已經申請了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沃頓商學院。」
這話一出口，屋裡又安靜了一瞬。王書記愣住了，年輕秘書也愣住了，那個黑瘦漢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個省委書記親自開口要人，這個年輕人竟然沒有當場答應，反而說自己要去留學？
但季平沒有生氣。他看著林景聰，臉上的表情反而多了幾分興趣。
林景聰接著說，語氣很誠懇：「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
季平笑了一下。他擺了擺手，語氣很豁達：「可以慢慢考慮嘛。不過你剛才說的也對，你繼續留在玉山村，確實意義不大了。先來省委吧，來了再說。」
林景聰立刻對著季平道了謝。季平擺了擺手，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子，準備走了。
一行人出了村委會的竹門。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不少人。方土地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方建國、方勇、方二牛、周嬸子、老周頭，還有一大群抱著孩子的婆娘和光著腳丫子的小孩。
大概是剛才那幾個孩子跑回去通知的，說村委會來了一幫大幹部。村民們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有人低聲議論著，有人踮著腳往裡瞅。
季平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圍上來的村民們，停下了腳步。他掃了一圈眾人，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今天看到玉山村有這樣的發展，我很欣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新換的茅草屋頂，掃過那些穿著新棉襖的小孩，掃過那些碼在棚子底下的竹製品。
「尤其是像林景聰同志這樣的基層同志，為我們的同志做了個榜樣.........。」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帶頭鼓起掌來。方土地拍得最響，兩隻粗糙的大手使勁拍在一起，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季平笑了笑，朝眾人擺了擺手，然後轉身往村口走。林景聰和方土地跟在後面，一直把人送到村口的老榆樹底下。
季平跨上自行車之前，停了一下。他扶著車把，轉過頭來，看著林景聰。
「小林，我相信以你的才能，到哪都能發光。你去做生意，也許能造福幾千人，幾萬人。可到了我這個位置，漢東十三個市、幾千萬人都壓在我的肩上，造福一人易，造福萬人難啊！」
他看著林景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考慮。」
林景聰站在老榆樹底下，看著季平那雙透過黑框眼鏡看過來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季平沒再多說，跨上自行車，踩了兩腳，車輪碾過村口的土路，朝著紅河鄉的方向去了。王書記和那個年輕秘書，還有那個黑瘦漢子，也趕緊騎上車跟了上去。一行人的身影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土路拐彎的地方。
林景聰站在村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站了很久，才轉過身，往村委會走。
他坐下來，盯著桌上那盞煤油燈，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季平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你去做生意，也許能造福幾千人，幾萬人。可到了我這個位置，漢東十三個市、幾千萬人都壓在我的肩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外面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憨娃和小知玥他們在院子裡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從竹門縫裡鑽進來，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
他睜開眼，看著屋頂那幾根新換的竹竿，心裡忽然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