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鬼的身體瞬間僵硬住了。
渾身汗毛豎起，表情凝固。
這絕對比他看恐怖片要恐怖一百倍。
他機械地僵硬轉頭。
映入眼帘的——
是一對閃爍著刺眼紅芒的眼眸。
繚繞的黑煙、渾身密密麻麻的骨刺——
眼前怪物踏著猩紅星光而來，星光為她披上戰衣，手中持著不知是從什麼生物體內抽出的脊髓……
這是什麼怪物？！
跑！
死腿，動一下！
千面鬼在腦中瘋狂對身體下達著命令。
然而，沸騰的黑煙已經順著眼前怪物的手腕，纏繞上了他的整個身軀。
身體已經全然不聽他的使喚。
手腳冰冷，窒息感伴隨著喉間腥甜同時湧現。
如果是全盛三階狀態，他自信以自己的隱匿逃遁能力是能夠躲掉的。
現在……
被副本壓制到一階的他完全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恍惚間，千面鬼竟隱隱看到昏沉天空中那兩顆閃爍的星辰已不再是星星。
那是一對正無情審視他的、自地獄而來的惡鬼之眼！
黑淵意識在他耳邊低語，似酒鬼的呢喃，又像將死之人的夢囈。
恐懼，攀上了他的脊樑。
在意識即將淪陷的前一秒。
千面鬼掛在脖子上的一枚護身符碎裂。
三階精神類防禦道具竟被黑淵意識硬生生碾碎了！
如同大運淌過水坑般輕鬆愜意。
他也因此恢復了些許清明。
恢復意識的瞬間，他做出了對當前形勢判斷後的下意識反應。
不是逃跑，也不是攻擊——
千面鬼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巧的鏡子。
果斷滑跪士下座、雙手高高舉起、奉上鏡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
「請先別殺我！您的同伴不是我害的！我還見到了那位巫女小姐，她讓我把這個轉交給您！！！」
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想像中那些混亂神明信徒的瘋狂與偏執。
「？」
白穗疑惑地歪了歪頭。
黑煙隨著她的動作傾斜，使這個原本帶有萌屬性的動作無比詭譎可怖。
胸中洶湧的怒火此時被疑惑壓下了些許。
她接過鏡子。
「你……是通靈少女？」
耳邊瞬間響起了一道驚愕中帶著些許絕望的聲音。
「你已經被那些東西侵蝕……」
「不，不對，你還有自我意識，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白穗伸出繚繞著黑煙的手掌，對準鏡子。
「再說廢話，殺了你哦。」
淨靈的聲音小了些許。
「我是曾被供奉著的淨靈，現在被宮司封印在了鏡子中。」
「……你好像很憤怒呢，畢竟同伴都因你而死了。」
白穗伸出的手一頓。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林清芷他們不是被突然湧現的怪談殺死的嗎？
「那個叫清雪的巫女小姑娘，是個很自私的人。」
「但她的私心不是為了自己，只是為了——你。」
「原本我也很疑惑她為什麼要殺死通靈少女的同伴……」
「直到她和我說，她通過自身能力獲知到了與你有關的三個信息。」
「其一，就是通靈少女的同伴一旦死絕，通靈少女的意識便會被黑淵吞沒，淪為打開黃泉之門的引子。」
「為了讓宮司不起疑心，她將這條信息如實上報了。」
「但另外兩條，她隱瞞了。」
「其二就是，你手中掌握著能在黑淵侵蝕下短暫恢復意識的力量。」
「最後一條——」
「你是被神明選中的人，神明賦予你的權柄能夠讓你抗衡黑淵侵蝕。」
「所以，讓所有和你有關的同伴死亡，既是死路，也是唯一的生路。」
「為了計劃能夠順利實施，她悄悄與你的同伴合夥，構建了一場對你的謊言。」
「一場善意的謊言。」
「為的，就是讓你能夠活下去。」
「起初我以為，其他人不會接受用自己的死，換取一個少女的生命。」
「但後來我們遇到的每一個人死前，都說著『只要穗穗能活下來其他的無所謂啦～』之類的話。」
「包括你的妹妹，另一位通靈少女。」
「本來我還不太相信的，但現在看來……她的計劃好像成功了……」
淨靈的聲音仍然在耳邊絮絮叨叨。
但白穗已經無心去聽了。
她愣住了。
一絲別樣於憤怒的情緒從心底湧現。
有些像是感動，又有些像是悲傷。
所以早上許言和她說的那些帶有引導與暗示的話都是假的，是騙她的。
清雪也根本不是什麼入侵者同夥。
所有人都為了救她，放棄了此次副本，在此次副本中死亡。
雖然只是精神投影類副本，但在副本里死亡會讓他們的精神萎靡至少三個月以上。
一滴溫熱的水珠從白穗那張沾滿血液與黑煙的臉上滑落。
劃出一條長長的淚痕。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哭。
她只是呆呆站著，像突然被尋來的親生父母抱住的孤兒院孩子。
這些傢伙，為什麼要對自己那麼好。
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被一群人保護著的感受。
天空仿佛在回應她。
「轟隆——」
一聲炸雷。
夏季悶熱的京都迎來了屬於它的第一場雨。
暴雨傾盆而下，將白穗身上的血跡沖刷殆盡，露出了那張呆呆的圓軟小臉。
心中的憤怒被雨滴澆涼了些許。
白穗收起鏡子，看都沒看仍然瑟瑟發抖的千面鬼，自顧自地轉身向著山上走去。
不再像是從地獄爬出復仇的惡鬼，而是——
喝醉了酒找不到家的可憐孩子。
只留下一句：
「跟上。」
一直趴在地上，雨水灌進衣服里也不敢抬頭的千面鬼有些錯愕。
他好像……活下來了？
她說讓自己跟上……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跑路……
不……不能這麼做……
會死的，跑路的話，一定會死掉的QAQ
千面鬼感受著再度回暖的四肢，亦步亦趨地跟上了越走越遠的黑煙少女。
京都山上，洞開的黃泉大門旁。
原本被格林震懾住的百鬼此刻又按捺不住，想要從彼岸鑽出，來到現世。
一支猩紅箭矢自遠處飛射而來，劃破了雨幕，裹挾著帶有黑淵意識的黑煙！
百鬼哀嚎，再度被一箭趕回了彼岸。
有少數不信邪的想趁亂衝出，卻被箭矢穿了個透心涼。
根根鎖鏈從陰暗無光的深淵中伸出，將被箭矢殺死的怪談靈魂拖拽進最底層。
大雨中，千面鬼看見眼前的黑煙少女俯下身，將一具涼透的少女身軀抱起。
「格林。」
白穗抱著神代琉璃呢喃般說道。
「怎麼啦？」
雨幕中，星光垂眸。
鎏金小字浮現。
「我想救她，帶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