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鑽入林清芷鼻腔。
不同於飯菜的香氣。
是讓她很安心的氣息。
就像是小時候鑽進暖烘烘、新曬的被子裡,嗅著裡面「太陽」的氣息。
很溫暖。
她下意識抬頭,卻看到了一張平靜的圓軟小臉。
那張小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皎白的皮膚上出現了剛剛被捏過、紅紅的印記。
但看著這張臉,林清芷卻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
「怎麼了嗎?」
她像往常在家中時一樣,強裝沒事的露出一個笑容。
白穗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走。」
她拉住了她的手。
「等等……突然要去哪裡?」
林清芷被拉著,嘴角還掛著潔白的飯粒,眼神有些驚訝。
兩人就這麼出了包廂。
見到這一幕,路景余有些懵,猜測道:「小穗想上廁所但是怕黑所以拉個人陪?」
「吃你的飯去,這麼好的菜堵不上你嘴。」
許言沒好氣地拍了下路景余。
被路景余這麼一弄,原本有些安靜下來的包廂重新傳出了笑聲。
眾賓歡也,就可憐路景余充當那位「孔乙己」了。
包廂的隔音效果很好。
包廂外,嬉笑聲漸漸遠去。
白穗只是靜靜拉著林清芷一直向前走。
似是要走到天涯,走到海角,走到永遠沒人能找到的地方說悄悄話。
只有這樣,才沒有人打擾她們。
今晚的月色很好。
啟風學院內的照明設施亮起暖黃色的光。
林清芷被白穗拉著手,被帶向未知的目的地。
她看著路燈漸漸離她們兩人遠去。
她盯著白穗平靜的臉,看了很久。
還像初見時那樣可愛。
只是……以後恐怕都見不到了吧。
她已經認定自己繼續留在白穗身邊只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林家,似乎想要藉助她攀上白穗這位天才。
她不懂權力手段,也不想利用。
她只是想要和白穗在一起,和白穗在一起的時候,很安心。
如此而已。
可如果這會給對方帶來麻煩,林清芷會主動離開的。
她兒時不是沒有玩伴。
可那些朋友被自己父親訓了一頓。
她看見自己的朋友很傷心,很畏懼自己父親。
她心底深處便產生了深深的愧疚。
於是她主動遠離了那些朋友。
愧疚與善良,讓她變成了孤家寡人。
她果然還是逃不掉啊……
林清芷這樣想著。
於是她使勁拉了拉白穗的手,讓對方停下了腳步。
林清芷大口呼吸著咸澀的夜風,不知是因為心情起伏,還是因為走得太急。
白穗回過頭。
她們已經走到了學院邊緣,面前便是一汪清澈的湖水。
周圍沒有路燈,只有月光將二人包圍。
林清芷如同與兒時玩伴斷交時那樣,擠出了一個笑容。
「穗穗,我……」
「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林清芷鬆開了白穗的手。
不管經歷了幾次,她仍然不敢看對面之人的臉。
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曾經被她這麼對待的人的表情。
是驚愕,還是悲傷,還是不可置信,亦或是憤怒呢?
怎麼樣都好,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說。」
少女平靜的聲音闖入了林清芷的耳中。
她下意識抬頭,卻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平靜的小臉。
白穗不知什麼時候湊了上來。
「你的悲傷都要溢出來了哦。」
林清芷呆呆看著她。
「喜歡這樣笑的人,」白穗用兩根手指扒拉著自己嘴巴兩邊,做出了一個笑臉表情,「其實一點也不希望對面的人離開吧。」
「只是在裝堅強,裝絕情。」
「期待著有人撕開自己絕情的包裝袋,吃掉裡面柔軟的蛋糕胚。」
「不是的……」
林清芷有些慌張,說話結結巴巴的。
她想過一萬種可能,卻永遠沒想到自己的心已經被揭穿了。
「我其實很壞,當初接近穗穗,只是見色起意……」
她企圖將自己描述的很糟糕,讓對方討厭她。
白穗逼近著前走兩步,林清芷後退兩步。
後背卻撞到了牆上,退無可退。
白穗一隻手按在她身旁的牆上。
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好啊……」
白穗抓住對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那我就滿足你好了。」
感受著手掌上傳來的溫暖,林清芷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辯解。
「和我在一起,只會給穗穗添麻煩而已……」
「那我就幫你解決麻煩。」
白穗的臉又湊近了幾分。
少女的鼻息打在臉上,讓林清芷臉有些癢。
她此刻徹底慌了神。
「清芷,」白穗放開了手,目光忽然軟了下來,軟得像水,「我體會過哦。」
「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不想讓別人不開心,只要別人能好,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是不是?」
林清芷不敢看她的白穗的眼睛,也不敢回應。
「然後呢?然後又傻傻期待著自己的軟弱被別人拆穿,能夠窩在別人懷裡哭,不用考慮那麼多。」
「還真是個矛盾的好孩子呢。」
「可,好孩子是往往得不到疼愛的,清芷。」
「好孩子會因為希望得到聽到大人們『你很聽話』的誇獎,從而讓自己變得更懂事,於是大人們便不再關注好孩子。」
「可好孩子自己在房間裡時,也會哭。」
「悲傷如同洪水,將你的小船打翻。」
「可大人們早已遠去,聽不見你的哭聲,於是身邊便只剩下了礁石。」
「可那又怎樣呢,礁石又不說話。」
「可你怎麼辦呢?」
白穗捧著對方的臉,讓她與自己對視,能夠看到自己此刻似水般溫柔流動的眸光。
她能感覺到自己手上流過了溫熱的液體。
林清芷呆呆看著她。
「那麼現在我說——」
「清芷很乖,很聽話,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好孩子就該得到好孩子的獎勵,你是我朋友,是我喜歡的人,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改變。」
「不……」林清芷眼前一片模糊,她想要伸手去抹眼淚,卻怎麼抹也抹不乾淨。
「不要對我這麼好穗穗……」
「我真的,真的會離不開你的……」
她已經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因為白穗說的,都是真的。
曾幾何時,她只能於睡夢中依偎在媽媽懷裡,媽媽口中便是這些話。
將她的悲傷與堅強通通接過,說「清芷你已經很好了,偶爾也可以在我懷裡哭哦。」
她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得不到這樣的愛了。
她把自己封鎖起來,因為不想麻煩別人而遠離別人。
直到面前的少女再次開口——
「離不開又怎樣,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於是,那個在礁石旁獨自哭泣的小女孩,身邊忽然多了一個溫柔又堅定的少女。
將名為悲傷的洪水擋下,
輕聲為她哼唱著歌謠。
告訴她,
她也可以依靠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