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少女手指在儀器上微微劃了劃。
三張照片通過某種能量憑空凝聚，投射到了半空之中。
她在邊界城市裡買的，是在這個世界挺常見的傳影器。
自身具有拍照功能，同時也能夠連接上另外一台傳影器，將另一台設備上的照片傳遞過來。
看起來有些像是縮水版的文件傳遞器。
只是大部分人買這個又貴又不實用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用來拍照記錄用，普通人根本沒那個閒錢買。
如今落到了白穗手上，倒是又有了新的用途。
魔女們的視線，聚集在了那三張照片之上。
第一張：一名有著金髮碧眼的少女站在某處豪華會客廳內。
她身體筆直地站立著，手上托著一瓶紅酒。
腦袋卻掉在地上，瞪著眼睛，緊盯著鏡頭。
那是一位魔女，同時也是參加本次試煉副本的玩家。
洛可看著那張照片，脊背發寒。
她在剛進副本時，見到過那人。
對方竟然在來到這副本後的第一天便死了。
這還不算完。
第二張照片：身形高挑的女士被一根巨型鋼架釘死在了某處小巷中。
她身上穿著禮服，腳上的高跟鞋因為急於奔命而被踢飛，散落在小巷口。
鏡頭前方，一道身著教廷制服的男人身影蓋住了一半鏡頭。
昏沉沉的天空下，他的身形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他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
左臉眼角下方，有一道很醒目的疤痕。
同樣的，那是一名新人魔女，亦是此次副本的玩家。
吞咽唾沫的聲音響起。
運氣比較好，至今都沒遇到過什麼危險的玩家們後怕不已。
銀髮少女沒有搭理周圍人的目光，自顧自地調出了最後一張圖：
陰暗，潮濕，只有不遠處牆壁上掛著的煤油燈提供光照。
堪比牢獄般的場景中，女孩兒跪坐在地上。
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個身子。
被光照到的部分，幾根粗壯鐵鏈將她的手腳束縛住。
粗糙的鐵鏈因為長期摩擦，在赤裸白皙的腳踝處留下了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衣衫破爛，身上裹著的白色繃帶下方，隱隱有殷紅滲出。
蒙眼布被掀開了一半，僅露出來的一隻眼睛無神地盯著前方。
三張圖片展示完畢。
場中忽然響起了「嘎嘣嘎嘣」的骨節爆響聲。
暴怒小姐捏著拳頭。
她沒有大吼大叫，但此刻攥得發青的拳頭已經表達出了她的心情。
其他魔女們皆是如此。
曾經深藏進心底的仇恨，被這三張圖片點燃。
魔女們所掌握的力量讓所有人畏懼，讓所有人羨慕。
可又有幾人知道，只有心懷絕望、心懷仇恨的少女才能被黑淵選中，賦予情緒。
她們的所有能力，全都來自於不同程度的痛苦。
於是，痛恨與仇惡像刻進了骨子裡的毒藥，驅趕著她們循著黑暗前行。
尤其是最後一張。
很難想像，那名魔女遭到了如何對待。
莉莉絲盯著第三張圖片。
恐懼小姐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把抓住莉莉絲的肩膀。
「喂，你還好嗎？」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讓莉莉絲聽到和那名新人魔女有關的消息，這名一向成熟穩重、被艾琳當成大家長培養的魔女，竟然會莫名其妙地開始情緒暴走。
現如今更是直接看到了對方如此模樣的照片。
恐懼小姐都怕莉莉絲血氣上頭直接殺去王城搶人。
出乎意料的，莉莉絲低著頭，輕輕拍開了恐懼小姐的手。
她沒有如想像中那般情緒失控。
反而張嘴，深呼吸了幾口氣，說了一聲：「我沒事。」
恐懼小姐剛準備鬆口氣。
卻看見莉莉絲反過來抓住了她的肩膀，眼底竟閃過一絲希望的亮光。
「她沒死，恐懼，她沒死！」
「至少從照片上來看，她還有得救……」
恐懼小姐瞪著眼睛，與莉莉絲對視。
良久，恐懼才堪堪擠出一句話：「你要救她？」
「你不要命了？」
「現在情況都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們整個魔女組織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在獵魔人和黑淵生物的圍剿下存活……」
「這個節骨眼上，你要去救她？」
「諾拉，」恐懼嚴肅地盯著莉莉絲，「你到底是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那個魔女，你們應該只相處了幾分鐘吧？」
莉莉絲咬著嘴唇，閉口不言。
見此一幕，恐懼嘆了口氣。
「艾琳不會同意你去的。」
莉莉絲鬆開了抓著恐懼小姐肩膀的手，低著頭，眼中帶著幾分堅決。
嘴上卻是說著：「我知道了……」
銀髮少女一直時刻注意著莉莉絲那邊的動靜，在看到這一幕後，她頗為意外地歪了歪頭。
沒想到莉莉絲反應這麼大，明明只見過一次面而已。
「這些照片，是從哪來的？」
艾琳倒是十分冷靜。
「自然是吾主的情報網收集的，」銀髮少女收回了目光，「教廷已經開始對魔女動手了。」
她快走兩步，特意走到莉莉絲身邊。
在後者尚且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俯身輕語了幾句。
「那個小傢伙拜託吾主，讓我帶句話給你。」
「她說：『抱歉莉莉絲，明明找了你那麼久，好不容易見面了，卻因為耍小脾氣又分開了。』」
「『莉莉絲姐姐，我不想死……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銀髮少女說到最後那句時，語氣中生動形象地帶上了幾分哭腔。
全段話，雖然隻字不提「幫幫我」之類的，但那句「不想死」傳入莉莉絲耳中，不亞於火上澆油。
是啊，誰都恐懼死亡。
久經沙場的老輩子魔女們可能將對死亡的恐懼化為了某種動力。
孤獨、恐懼，將身體吞沒。
恍惚間，莉莉絲仿佛看到了當年屠村夜的自己。
銀髮少女說完，便後退幾步，靜靜觀察著對面女孩兒的表情。
「母親，你說錯了……」
莉莉絲微虛著眼，口中喃喃。
「不是那個手持懷表的人會在我最孤獨的時候出現，珍惜我，保護我。」
「而是……」
「我會在她最孤獨最絕望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
「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