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中燃燒的煤油與蒸氣，將城市街道暈染成了迷迷濛蒙又滿是顆粒感的白色。
來往行人豎起衣領，遮掩口鼻。
被白霧遮蔽的街道，並不像作家筆下那樣憂鬱浪漫。
這裡便是猩紅之月國度的王城。
但只是王城外圍。
里側是禁止人類擅自通行的。
與里側的陽光明媚相反，這裡是猩紅之月國度中眾多普通人的真實生活環境寫照。
他們需要不停工作，換取少量報酬維持生計，手中活計與生產出的東西，卻供給著整個王城裡側奢靡的生活。
但好在，這裡的普通人並不會因為某些奇奇怪怪的原因曝屍荒野。
附近教廷與黑淵生物似乎都知道不能竭澤而漁，需要給予普通人一些生活空間的道理。
所以生活勉強能進行下去。
不似某些偏遠地區，時不時便會傳出村落被黑淵生物屠村，或是某個城池中又在舉辦骯髒拍賣會的消息。
工業區，某間街邊小酒館內，滿臉煤灰的老工人休斯此刻正一邊抽出今早剛拿到的晨報，一邊在酒館那老舊掉色的椅子上坐下。
旋即向櫃檯拋出幾枚銅頓，向酒保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酒。
「今天終於不是只喝冰水了？」留著絡腮鬍的中年酒保調笑著。
老休斯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盯著報紙看了一會兒，本就習慣性皺著的眉頭皺得更深。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張黑乎乎的老臉上，浮出幾分悵然與苦澀。
他抄起酒保剛端上來的黑麥啤酒，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下去大半杯。
似是要將那份悵然連同舌尖苦辣的氣泡一同咽下。
酒館此刻就老休斯一位客人，所以酒保並不介意和面前這老頭聊聊天。
「報紙上說什麼了，怎麼一臉丟錢的表情。」
「沒什麼，」老頭收起報紙揣起懷裡，「就是說，近期會對邊界城市裡那幫魔女實行抓捕行動。「
酒保挑了挑眉：」呦呵，那幫傢伙上次說要舉行抓捕行動，還是在幾年前吧，魔女組織里那位能與王上抗衡的存在可還沒死呢。「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被教廷那幫混蛋洗腦了，」老休斯一拍桌子，「今天早上，我從我兒子手裡接過這份前天的報紙時，那小子居然一臉不相干的表情。」
「噓，慎言……」酒保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在確定周圍的酒鬼尚且處於酣睡後，嘆了口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早在幾十年前，國家就已經不是我們人類的國家了。」酒保不置可否，神色有些麻木地擦著杯子。
「年輕人受的教育，全都是由教廷安排的，等我們這批人死後，那些年輕人啊，估計真會以為魔女組織是什麼邪惡的組織吧。」
大鬍子酒保感嘆一聲，似是想彰顯自己的資歷之深。
「要是我年輕個幾十歲，我也去參加那個什麼人類反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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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好了，估計這次，那些傢伙也只會無功而返，魔女可不是那麼好抓的。」
老休斯音調上揚地輕哼了一聲。
未做任何評價。
要是真有那個魄力，他們怎麼可能還在這裡給猩紅之月幹活。
一切，都只是出於「活下去」的本能從而做出的決定罷了。
「踢踏踢踏——」
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音在酒館門前響起。
聲音很密集，顯然不止一輛馬車。
老休斯放下手中的大玻璃杯，伸頭向外張望。
幾輛造型奢華，樣式奇巧的馬車緩緩從霧中駛來。
馬車精緻得仿佛和工業區的街道不在一個圖層。
疑惑剛在心底產生。
真正讓老休斯和好奇張望的行人瞪大眼睛的來了——
馬車車簾半開著，此刻能夠看清裡面的情況。
頭一輛馬車裡，坐著一名身著絲質長裙的少女。
少女冷淡清秀，此刻正被鐵鏈拷在車廂邊緣。
深陷如此險境，目光中卻不帶著絲毫膽怯。
可就是這樣一位看起來像是富家千金的女孩兒，雙手被冰冷粗糙的鐵鏈綁縛著。
身旁還有一名看著就很邪門，普通人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黑淵生物。
黑淵生物臉上僅僅只露出一隻眼睛，眼眸深處亮著狡詐的幽蘭光芒。
路人好奇打量著馬車中的那名女孩兒。
老休斯的目光有一瞬間與那名女孩兒對視。
一股涼意自心底湧現。
這不是被黑淵生物帶走的可憐人類女孩。
這是一名魔女！
不知道為什麼，老休斯就是下意識有這種感覺。
因為只有魔女身上，才有這種詭譎中帶著些許神聖的氣質。
魔女，竟真的被黑淵抓住了。
那麼快！？
還直接被帶到了王城。
之後經過的幾輛馬車中的場景類似。
細細一數。
擁有類似氣質的少女竟足足有著五人。
「人類完了……」
老休斯喃喃一聲，將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
也不顧身後酒保的招呼，身形跌跌撞撞地向著外面走去。
老休斯，最早一批的「啟明」組織成員。
相比現在年輕人的被蒙在鼓裡。
他們非常清楚，那些黑淵生物到底有多兇惡，有多殘暴。
後來，因為成家立業了的原因，他選擇了接受現實。
在王城靠當工人養活一家。
年少時，家人被黑淵生物屠盡從而升起的火焰，漸漸被澆滅。
在猩紅之月成立之後，教廷出現，制度漸漸完善。
猩紅之月成為了人人信仰的正神。
黑淵生物也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
於是老休斯認為，或許這樣下去也不錯。
像他一樣的人開始麻痹自己。
直到魔女組織的出現。
他們漸漸從各方面知道，人類當中，有一群孱弱的少女，背負著滔天的火焰與痛苦。
以絕望，向猩紅之月揮劍。
老休斯曾親眼看著身形纖弱的少女，在多名黑淵生物的圍攻下，面色平靜地拉著一名黑淵生物自爆。
記憶翻湧。
羞愧嗎？
難受嗎？
老休斯捂著胸口，剛剛喝下去的酒液仿佛要嘔出來一般。
他靠在某處昏暗小巷的破敗牆壁上。
旁邊是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與臭氣熏天的垃圾桶。
他很欽佩那些女孩兒的勇氣。
也痛恨懦弱麻木的自己。
可他只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在面對教廷獵魔人與黑淵生物時，比砧板上的魚好不了多少。
於是他開始有意迴避和魔女有關的消息。
像是在逃避曾經那個手持長刃，敢於殺死教廷傳教士的少年。
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
如果不是兒子拿出了前天的報紙，他恐怕至今不會知道魔女組織被清剿的事。
喘不上氣，胸口很悶。
老休斯懷疑自己是不是吸入工業廢氣太多，肺都要被熏爛了導致的。
稍微休整了一下，正欲起身前行。
「你，想要力量嗎？」
一隻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如果給你力量，你敢去試著反抗嗎？」
老休斯猛地扭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