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att Regency Chicago酒店的客房裡,路茗霏懶洋洋地歪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座著名的酒店坐落在芝加哥河河邊,從落地窗眺望出去,可見白色的遊輪在水中緩緩經過。
船頭上的黑皮導遊舉著擴音器,正對著一群外國遊客講述美國的黃金時代……鋼鐵、鐵路、摩天大樓,一個用金錢堆起來的泡沫。
路茗霏卻聽不太進去那些,她盯著潔白天花板,忽然開口說道:
「神明大人,我可以問你個問題不?是你身為神明,為什麼會跟路鳴澤那個小魔鬼看起來很熟悉?」
「難道天庭不會判你通姦魔鬼的罪名麼?」
「天庭可不關心那些無聊的東西,」沈鳴淡淡地說道,「況且,你要堅信,神明肯定是正派兼職大善人,這個世界就沒有比我更加善良的人了。」
善……善良?!
路茗霏眨眨眼,想了想,好像也是,神明大人對待自己倒是挺善良的。
關於「大善人」這個稱呼,沈鳴自己是堅信不疑,畢竟如此多周目玩下來,就沒有敢在遊戲中後期不稱呼他為「大善人」的NPC。
那些曾經叫囂過、反抗過的,最後都老老實實地俯首稱臣。
沈鳴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脫下薄針織開衫隨後搭在沙發上,走向套房陽台,俯視著芝加哥河畔熙熙攘攘的人群,像一群螞蟻沿著固定的路線匆匆爬行:
「路茗霏,你要弄清楚,我們扮演的遊戲角色可是正派人物,在登臨王座的過程中,我們都是在懲惡揚善!」
【遊戲玩家】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如果膽敢有NPC反駁,那麼,就是整個世界都錯了!
暴力會暗自滋生絕對的暴力,但唯有更大的暴力可以終結一切暴力!
「你覺得對不對?」
「對!」
路茗霏如今無比堅定地信服沈鳴的話。
倘若說諾亞奧特曼是整個混沌宇宙中破殼而出的第一道光,那沈鳴,便是照進她那長達十八年沉沉黑夜裡,唯一破土而生的光。
很多時候,正確的時間、地點、機遇、人都很重要,缺一不可。
而她恰好遇上了。
「很好,就是要這樣統一戰略思想,以免後續出現胳膊肘往外拐的情況,畢竟咱倆以後還是要成為世界之王的存在,不能總是瘋瘋癲癲的。」
胳膊……胳膊肘往外拐?!
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暗示我的意思麼!而且,我怎麼可能胳膊肘往外拐!
雖然神明大人最開始是沒有經過我同意就強行操控我的身體,可現在的我只覺得很幸運。
如果說神明大人代表正派,那麼膽敢對抗我們的,就都是反派!
沈鳴不知道路茗霏究竟怎麼了,搞得這具身軀有些熱熱的,從脖頸到耳根都燙燙的。
路茗霏卻很清楚,這是情緒有些激動的表現,血液用上來,藏都藏不住。
她輕咬薄唇,鼓足勇氣開口說道:
「神明大人,就是、那個……你放心,我的胳膊肘肯定是不會往外拐的,我就算是拐,也是朝著你往內拐,往內使勁拐。」
「嗯,我不懷疑你。」沈鳴摸了摸路茗霏的腦袋,一臉無動於衷。
他盯著外面的芝加哥河已經看了幾分鐘,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
路茗霏原本還期待他繼續說些什麼,結果就那麼安靜站著,直接就沒有後續了。
「我說啊,神明大人你看河就看河,幹嘛不坐旁邊的吊床?」
路茗霏耐不住寂寞,主動尋找了個話題,順帶想打聽打聽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麼。
「我再看有沒有人在尋找我們,現在看來還沒有。」沈鳴回答道。
「神明大人,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路茗霏硬著頭皮吐出這段話,說完後就羞紅地低垂腦袋、耷拉眼皮,可惜沈鳴此刻根本看不到她的面容,「你為什麼不會懷疑我,以及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這不是兩個問題嗎?」沈鳴不再看向外面,轉而坐到一旁的吊床上,晃晃又蕩蕩。
路茗霏一愣,閉上眼睛高聲喊出,看似要豁出去的架勢:
「那就、那就兩個問題都回答!」
沈鳴不以為意地在吊床上晃著,只覺得這款遊戲互動模式做得真不錯,很真實,真的很像真的路茗霏在跟自己對話。
「那就先第一個問題,我不懷疑你,是因為我主動選擇了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你應該知道。」
「第二個,我倆關係很明顯,操控和被操控的關係,硬要說的話……同居關係吧,畢竟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共用一副身軀。」
同居……同居關係!?
路茗霏在腦海里猛地握緊拳頭,把腦袋埋進膝蓋里,悶悶地想:同居關係……共用身軀……神明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那麼直白啊!
沈鳴等了些,發現路茗霏不說話了,於是開口說道:「唉,怪不得總說女人心海底針,聊天到一半就跑路了。」
女人……不對,路茗霏是女孩……
這麼想著,他猛然發現了一個先前從未注意過的盲點!
按照路茗霏和路鳴澤的微妙關係,一方是女孩,另一方怎麼可能是異性!
這中間絕對有鬼!
…………
深夜時分,芝加哥河旁燈火通明。
河面上倒映著兩岸建築的霓虹燈光,偶爾有警笛聲從遠處傳來,不知道是哪位白人警員又要迎來他的行政休假。
路茗霏知道美國夜晚治安不太好,黑幫火拼的傳聞在國內新聞看過不止一次,吃飽喝足後就匆匆返回酒店,打算洗澡睡覺。
沈鳴在吃飽喝足後,也下線去休息了,留下她一個人獨享這具身體的全部操控權。
刷卡進門,反鎖,掛上防盜鏈條。
「神明大人,我先洗澡睡覺啦。」路茗霏在腦海里說了聲,沒有回應。
站在原地幾秒後,忽然察覺這間套房顯得有些空曠過了頭。
很快便踢飛鞋子,脫下襪子,赤足踩在地板上。
路茗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肌膚在燈光下顯得白皙細膩,像是東方大國的瓷器般。
她踱步行至旅行包前,蹲下身拉開拉鏈,裡面的貼身衣物顏色大多是白色。
各種白色短襪、白色絲襪整齊地擺放在一塊,疊得方方正正。
「該穿哪件好呢?」路茗霏認真挑選著,左看看、右看看。
她是個專一執拗的女孩,喜歡什麼風格,就要把整個世界都渲染成那個調調,喜歡什麼人,就會認定那個傢伙,哪怕對方是個令世界都畏懼的異類。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裹著浴巾的路茗霏踏入其中,很快,溫水沖刷肌膚的聲音徐徐傳來,伴隨著她哼唱小調調的歌聲:
「我說過我不閃躲,我非要這麼做——」
「講不聽也偏要愛,更努力愛,讓你明白!」
熱蒸氣繚繞間,白色的水霧像一層薄紗,把鏡面蒙上了一層朦朧光暈。
路茗霏抬手擦去鏡面上的水汽,對著反光玻璃映照著自己。
鏡子裡的少女眉眼清秀,皮膚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到鎖骨,再沿著肩膀的弧線滾落。
她忽然抬起雙手在身前比劃著名什麼形狀,掌心懸空,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唉……」
這位女孩似乎天生就受盡了造物主的偏愛,唯獨某些方面留下小小缺憾。
路茗霏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撇了撇嘴,像是跟自己達成和解。
然後她伸手把鏡子上的水霧重新抹勻,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