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
江城,玫瑰花酒店情侶主題房。
空氣中還殘留有某種不可描述的氣味。
江澈醒了,但他不想睜眼。
因為這是他人生中第十萬八千次發誓,再也不喝酒了。
現在他口乾,舌燥,只想喝水。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想摸手機看時間。
手伸出去,摸到了一片溫熱的,光滑的,柔軟的……有點像是山峰的皮膚。
等等。
昨晚……
江澈猛地瞪大眼睛。
同學聚會,包廂,唱歌,吹瓶,白的紅的黃的混著來。
再然後……
記憶到這裡就斷了片。
「嘶!」
江澈倒吸一口涼氣,因為他的腰肢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像是打了一整夜樁。
他僵硬地轉過頭。
旁邊,是一張女人的臉。
一張絕美的,此刻正安靜沉睡的女人的臉。
睫毛很長,鼻樑很挺。
嘴唇微張,呼吸均勻。
這張臉,他認識。
不光認識,這張臉在江澈心裡住了整整十年。
宋清歡?
他的高中同學。
他的同桌。
江澈整個青春時代,求而不得,寤寐思服,輾轉反側的白月光。
高考結束那天,他在校門口站了三個小時,想跟她說句話。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後來,宋清歡考去了京城。
而江澈留在了江城。
一別十年。
無數個夜晚,他都幻想過和宋清歡重逢的畫面。
可能是某個高檔餐廳,也可能是某個街角咖啡店。
甚至幻想過在同學會上,他功成名就,她依舊單身,兩人在起鬨聲中喝一杯交杯酒。
他唯獨沒幻想過這個畫面。
兩人躺在一張主題房間裡的大床上。
被子凌亂。
衣服扔了一地。
場面堪稱戰爭遺址。
他昨晚,好像,大概,可能,把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白月光,給睡了。
看到床上的那抹鮮紅,江澈的心跳,似乎停了。
他肯定昨晚發生了什麼。
「宋……宋清歡?」
「怎麼辦?」
現在立刻閉眼裝睡,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還是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坦然面對,說一句「我會對你負責的」?
或者直接一個鷂子翻身跳下床,光速穿衣服逃跑?
就在江澈胡思亂想的時候,宋清歡睜開了眼睛。
帶著剛睡醒的迷濛,瞳孔有些渙散。
「唔……」
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鼻音,然後眨了眨眼。
「那個……」
「宋清歡……我們……好久,好久不見。」
江澈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好久不見?
昨晚才赤誠相見,你好久不見?
你是傻X嗎?
宋清歡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澈,目光在自己光潔的肩膀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緩緩拉高被子,蓋到脖子。
最後環視了一圈凌亂的房間。
表情從迷茫,到錯愕,到震驚,到難以置信。
最終,歸於平靜。
平靜得讓江澈害怕。
「所以,」
宋清歡開口了,語氣平淡。
「不是夢?」
江澈:「……」
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應該,大概,可能,不是。」
宋清歡沉默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對江澈來說,比他在手術台上站十個小時都漫長。
「江澈……」
宋清歡終於又開口了。
江澈一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你現在,是醫生對吧?」宋清歡問。
江澈愣了一下,這話題轉得有點快。
「對……對。醫生。」
她記得高中同學群里好像有人提過一嘴,說江澈讀了醫科。
具體什麼科,高中同學群里沒有說過。
所以江澈在同學群里,一向是神秘的存在。
「什麼科?」宋清歡繼續追問。
語氣依然平靜。
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
江澈猶豫了一下。
「婦……婦產科。」
「婦產科?」
宋清歡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也……行。」
「婦產科就婦產科吧。」
江澈:???
什麼叫婦產科就婦產科吧?
婦產科怎麼了?
婦產科也是正經科室好嗎?
他也是正兒八經的江城醫科大學碩士畢業好嗎?
他有執業醫師資格證的好嗎?
不過這些話他沒敢說出口。
因為現在這個局面,他處於絕對的下風。
睡了人家,理虧。
睡了就跑,那更不是人。
雖然他現在確實很想跑。
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宋清歡深呼吸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的時候,被子跟著起伏了一下。
江澈饒有興致的看了幾眼。
「用過手術刀嗎?會做手術嗎?」
「會……會。我是醫生,當然會做手術。」
「不過主要是婦產科相關的手術,比如剖宮產、宮肌瘤切除……」
「夠了。」
宋清歡打斷他。
「會做手術就行。」
「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
怎麼就不重要了?
江澈學的是婦產科,不是普外科。
這區別很大的好嗎?
就像讓一個西餐廚子去做中餐,雖然都是做飯,但完全是兩個概念。
但宋清歡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她繼續說道:「昨晚的事,是意外。」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江澈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怪他?
真的不怪他?
「但是。」
宋清歡話鋒一轉。
江澈的心又提了起來。
就知道有但是。
人生中最可怕的不是「不」,而是「但是」。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就面對。」
「我會對你負責。」
「收拾東西,現在去領證。」
江澈整個人石化了。
他的大腦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負責?
領證?
結婚?
這些詞彙在他的腦海中盤旋,碰撞,炸裂。
他暗戀了十年的白月光,在和他睡了一晚之後,要和他結婚?
這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劇情?
這是天上掉餡餅,還是天上掉鐵餅?
江澈的內心開始瘋狂彈幕。
【她要和我結婚?】
【十年了,我做了十年的夢,今天實現了?】
【不對,這劇情不對。】
【正常的劇情不應該是她扇我一巴掌然後老死不相往來嗎?】
【或者她說「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然後我暗自神傷?】
【這怎麼直接跳到結婚了?】
【太快了,太快了,我有點跟不上。】
【但是……她認真的?】
【看她的表情,不像開玩笑。】
【宋清歡從來不拿大事開玩笑。】
【高中時她就說過,她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答應?】
【當然答應!】
【你傻嗎?暗戀十年的人要和你結婚,你不答應?】
【但是……】
【沒有但是!答應她!】
江澈的內心戲還沒演完,宋清歡又開口了。
「不過。」
她的話還沒說完。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
還有一個「不過」。
果然有轉折。
他就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領證後,你先幫我安排個手術。」
宋清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
「你主刀,幫我割痔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