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國際機場，停機坪。
下午兩點整，航班準時落地。
舷梯還沒放穩，停機坪上已經站了二十多號人。
打頭的是白冰，漢東省委常委兼秘書長，五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是梳得一絲不苟，西裝袖口露出半截白襯衫，標準的秘書長做派。
白冰右手邊站著劉賢原，省紀委副書記，矮半個頭，兩手背在身後。
再往後，是祁同偉，一身警禮服，站得筆挺，下巴微微揚起來，那股子精氣神，不知道的，以為是來閱兵的。
停機坪正中間，鋪了一條十米長的紅毯，從舷梯底部一直延伸到迎接隊伍跟前，紅毯兩側站著兩個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戴著紅領巾，手裡各捧著一束鮮花。
白冰看了眼手錶，抬頭望向艙門，「賢原同志，人該下來了。」
劉賢原嗯了一聲，沒多話。
祁同偉在後面扭頭看了眼外圍，十二輛交警鐵騎摩托車一字排開，發動機轟轟低吼著，騎手全副武裝，頭盔面罩放下來，只露兩隻眼，後面還停著兩輛特警防暴車。
這陣仗，省委一把手視察都不過如此。
祁同偉對身後的副廳長低聲交代了一句：「等巡視組車隊出發，鐵騎前後夾擊開道，全程一級警衛規格，沿途所有紅綠燈提前清道。」
副廳長點頭，轉身去傳達。
艙門開了，顧承安第一個走出來。
白襯衫，黑色公文包挎在肩上。
後面跟著余強、陳曉曉、王海、劉東。
四個人，一人一個黑色拉杆箱。
顧承安站在舷梯頂端，往下掃了一眼。
紅毯、鮮花、列隊、鐵騎、防暴車……
下機後，他沒走紅毯。
身後的四人，也是十分有默契地跟著。
見到這一幕的，白冰的心拔涼了那麼一下，意識到這次來的巡視組，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樣。
兩個捧鮮花的小姑娘見人下來了，邁著小碎步往前迎。
顧承安停住，蹲下身，對著打頭那個小姑娘說了句什麼，小姑娘愣了愣，點點頭，乖乖退回去。
緊接著，他朝身後的陳曉曉擺了下手，陳曉曉會意，快步上前，一手一個，牽著兩個小姑娘往停機坪邊上走，交給候在那兒的工作人員。
就在這時，白冰已經三步並兩步迎上來，伸出手，「顧組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我是省委秘書長白冰，省委專門安排過來接機的，這位是省紀委副書記劉賢原同志，這位是省公安廳祁同偉廳長……」
顧承安握了一下白冰的手，兩秒，鬆開，沒接他的話茬，也沒看劉賢原，直接看向祁同偉。
「祁廳長。」
祁同偉上前一步，挺胸抬頭，標準軍人做派：「顧組長好！漢東政法系統……」
「那些。」顧承安抬手，指向外圍那一片閃著光的鐵騎車隊，「誰安排的？」
祁同偉的話卡在嗓子裡。
白冰側過身，也看了一眼外圍，嘴角抽了抽，「顧組長，這是省公安廳為了保障巡視組的安全……」
「我問的是誰安排的。」顧承安沒看白冰，盯著祁同偉，「省委的決定，還是公安廳擅自安排的？」
停機坪上安靜了，風把紅毯吹得嘩嘩響。
祁同偉的喉結動了動：「顧組長，這是我個人……考慮到巡視組安全……」
「十二輛鐵騎，兩輛防暴車，一級警衛開道。」顧承安把數字一個個報出來，「祁廳長，中樞八項規定出台兩年了，漢東省委是沒收到文件，還是只當耳旁風？」
這話一出來，白冰的臉有些掛不住了，劉賢原更乾脆，低著頭，一聲不吭。
至於祁同偉，則是梗著脖子，想解釋，想說這是出於安全考量，想說自己一片好意，但顧承安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們這次是來翻石頭查問題的，不是來當大老爺擺威風的。鐵騎開道，警燈一響，沿途老百姓還以為是來抓我的。」顧承安看了看外圍的鐵騎方陣，又看了看祁同偉，「全撤了。」
此時此刻，祁同偉的心裡，好受，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不管有多不爽，他都知道自己不能發作，最後，他還是掏出手機，撥了個號，吩咐：「全部撤離，現在，馬上。」
掛斷電話，十秒不到，鐵騎車隊的發動機聲次第熄滅，一輛接一輛調頭，往停機坪外開，防暴車也跟著動了，警燈滅了，車輪碾過地面，走得十分乾脆。
白冰趕緊打圓場：「顧組長，省委給您安排了專車，紅旗的，就在前面……」
「不用。」顧承安掃了一眼停車區那輛擦得發亮的紅旗轎車，「有沒有中巴？」
白冰愣了一下：「有是有，一輛考斯特，原本是給隨行工作人員準備的……」
「我們坐考斯特就行了。」顧承安朝余強他們招了招手，「走，上車。」
五個人拎著箱子，徑直往那輛考斯特走。
白冰站在原地，看了劉賢原一眼，劉賢原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跟上吧。」
祁同偉站在紅毯上頭，手裡還攥著手機，表情難看極了。
一級警衛規格，十二輛鐵騎，兩輛防暴車，他提前三天就開始部署了，沿途紅綠燈的時間都重新調過，就為了給巡視組一個最高規格的排面。
結果呢？馬屁沒拍上不說，還被當眾訓了一頓。
副廳長從後面湊上來：「廳長，車都撤了，咱們……」
「回去。」
……
省委招待所，獨立小樓。
白冰在前面引路，推開一樓的大門，「顧組長，這是省委專門騰出來的，一樓是工作區，二樓是生活區，全封閉管理，二十四小時有武警站崗。」
顧承安跟著進去，沒說話，先看工作區。
辦公室三間，每間配了紅木辦公桌，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牆邊立著進口保密櫃，密碼鎖加指紋雙重認證。
余強走到保密櫃前，試了試鎖，又檢查了窗戶的防護欄和監控探頭的位置，回頭朝顧承安點了下頭，「設備沒問題。」
「工作區可以。」顧承安掃了一圈，轉身上樓。
二樓，生活區。
白冰推開主臥的門，顧承安站在門口看了三秒。
席夢思大床鋪著絲綢床品，床頭柜上擺著鮮花和果盤，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齊的園林，衛生間裡鋪著大理石地磚，浴缸、淋浴間、乾濕分離，毛巾疊成了花。
「白秘書長，這套房間，一晚上什麼價？」
白冰沒料到他問這個，支吾著：「這個……不收費，省委內部調配的……」
「那就更不行了。」顧承安退出房間，「免費的五星級套房，記在哪個帳上？省委辦公廳的接待經費？還是乾脆就不入帳？」
白冰的額頭冒了層細汗。
劉賢原站在樓梯口，面無表情，但心裡已經在盤算等會兒怎麼跟高育良匯報了。
顧承安走回一樓，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這棟獨立小樓，「白秘書長，這個地方我們住不了。」
白冰急了：「顧組長，這是省委常委會定下來的方案，安保、保密都是最高規格……」
「規格是夠了。」顧承安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地圖，展開，鋪在紅木茶几上，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京州市信訪局，對面，有一家快捷酒店，叫什麼來著……」
余強在旁邊接話：「如家。」
「對，如家。」顧承安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巡視組全員搬到那兒去住。」
不等白冰回話，劉賢原搶先，終於開口：「顧組長，快捷酒店的安保條件根本達不到巡視工作的保密要求，萬一出了安全問題……」
「劉書記。」顧承安轉過身，看著他，「巡視組來漢東，是聽老百姓說話的。住在這種地方，圍牆三米高，武警二十四小時站崗，老百姓連門都進不來，誰來跟我反映問題？信訪局對面，群眾抬腳就到，有什麼冤屈當面說，這才是巡視該有的樣子。」
白冰還想再爭取：「可安全問題確實……」
「漢東省的治安，如果連巡視組住在快捷酒店都保證不了。」顧承安停了停，「那相關負責人的辭職報告，是不是現在就可以開始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