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家屬院,高育良的住處。
客廳里,祁同偉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滿臉委屈。
「老師,今天在機場那個事,您說說,我是不是太冤了?」
高育良坐在對面,沒接話。
祁同偉繼續倒苦水。
「十二輛鐵騎,兩輛防暴車,沿途紅綠燈我提前三天就調好了。我這是重視!是代表咱們漢東省委表達誠意!結果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顧承安一句一句訓我,什麼八項規定,什麼耳旁風,搞得我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站在那兒。」
「你就是犯了錯的小學生。」高育良終於開口,「同偉,你動動腦子想想,巡視組是來幹什麼的?是來查問題的。他們還沒進城呢,你就搞一級警衛開道,紅毯鮮花列隊歡迎,你這不是重視,你這是把漢東的毛病往人家眼皮子底下送。」
「可我想的是……」
「你想的什麼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這排場越大,人家越覺得你心虛。一個連接機都要搞超標接待的省份,底下的問題能少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
「你什麼都別說了。」高育良擺手打斷,「從今天起,你別瞎折騰那些,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再自作主張往巡視組跟前湊。你那套耍小聰明的把戲,在人家面前不好使。」
祁同偉坐在那,半天沒吭聲。
就在這個時候,高育良的座機響了,是省委辦公廳的號碼。
「高書記,跟您匯報一件事。」電話那頭是白冰的聲音。
「說。」
「顧承安拒絕了招待所的安排,帶巡視組全員搬進了信訪局對面的如家快捷酒店。而且……他在酒店門口掛了信訪接待處的牌子,裝了兩個舉報信箱,還公布了舉報電話。」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一個小時前。」
「知道了。做好外圍保障,巡視組需要什麼,全力配合。」
掛斷電話。
祁同偉看出他的臉色不對:「老師,怎麼了?」
高育良沒回答問題,而是自顧自說了一句:「這個顧承安,是來掀桌子的。」
……
同一時間,京州市東城區,療養所,陳岩石家。
客廳燈還亮著,陳岩石趴在餐桌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攤著一堆材料,有的用回形針別著,有的折了角做記號。
王馥真從臥室出來,看見老頭子又在忙活,嘆了口氣:「老陳,都幾點了,不睡覺?」
「你先睡,我把這些材料再理一遍。」
「又是大風廠的事?」
陳岩石沒抬頭,手裡的筆在一份複印件上畫了個圈:「大風廠一千三百名職工的股權,被人用一紙轉讓協議偷走了。工人們告了三年,法院不受理,信訪局不管,省檢那邊也石沉大海。」
王馥真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擱在他手邊:「你都退了多少年了,這些事該交給年輕人去管。」
「年輕人?」陳岩石摘下眼鏡,十分生氣的吼道:「年輕人管得了嗎?大風廠背後站著的是誰?工人們遞了多少份材料,哪一份有回音?」
王馥真不說話了。
陳岩石把眼鏡重新戴上,繼續翻材料:「老伴兒,你知道今天什麼消息?」
「什麼?」
「中樞巡視第六組到京州了,組長叫顧承安,住在信訪局對面的快捷酒店,門口掛了信訪接待處的牌子,還裝了舉報信箱。」
王馥真愣了:「你怎麼知道的?」
「別看我退了,可消息還是靈通的。」陳岩石拍了拍桌上的材料,「明天早上九點,信訪接待處開門,我第一個去。」
「你去?你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
「我去怎麼了?」陳岩石把材料一份份碼齊,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大風廠的事,漢東省內沒人敢接,那就讓中樞的人來接。我陳岩石別的本事沒有,遞材料的腿腳還利索。」
王馥真看著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
跟這個老頭子過了一輩子,她太了解他的脾氣了。
陳岩石把牛皮紙袋封好口,工工整整寫上「大風廠股權違規轉讓舉報材料」幾個字,擱在門口的鞋柜上。
明天出門,抬手就能拿。
……
早上八點五十五分,如家快捷酒店門口,圍著二十多號人,多是來湊熱鬧的,看看這兒在搞什麼東東。
除了一人例外,那就是陳岩石,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手裡捏著個牛皮紙袋,站得筆挺。
他掃了一眼四周,心裡暗暗點頭:這才對,巡視組就該這麼搞。不躲在高牆大院裡,不搞那些虛頭八腦的排場,直接把接待處開在信訪局對面,老百姓抬腳就到。這個組長顧承安,有點意思。
九點整,酒店玻璃門從裡面推開。
陳曉曉走出來,穿著白襯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西裝,胸前別著工作證,站在門口:「各位叔叔阿姨,中樞巡視第六組信訪接待處現在開始接待來訪群眾。請大家按順序排隊,依次進入,每人接待時間為十五分鐘,請提前準備好身份證件和書面材料。」
話音剛落,陳岩石已經拎著牛皮紙袋往裡沖。
陳曉曉伸手攔了一下:「大爺,請排隊。」
「我第一個來的,我就是第一個!」陳岩石頭也不回,直接推開玻璃門進了大堂,陳曉曉跟上去。
二樓,臨時接待室。
陳岩石推門進來,啪的把牛皮紙袋拍在辦公桌上:「我找你們組長,讓他出來,我有重要材料要當面交給他。」
陳曉曉快步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打開登記本:「大爺,請您先出示身份證件,我需要進行來訪登記。」
「登記什麼登記?」陳岩石把手往桌上一拍,「我這材料涉及漢東省委高層,屬於絕密!你一個小姑娘,級別夠不夠?權限夠不夠?」
陳曉曉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倚老賣老的老頭,深吸一口氣,微笑:「大爺,巡視組有明確的接待紀律。所有來訪人員,不論身份,不論級別,都必須先登記、錄音錄像、初篩,然後由我們根據反映事項的性質進行分類處理,這是規矩。」
「規矩?」陳岩石冷笑一聲,「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