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趙東來大步走進來,手裡攥著兩份加急報告,封皮上蓋著紅色的「密」字戳。
把報告往桌上一放,站在顧承安對面:「顧組長,兩條線的結果都回來了。」
顧承安正在白板前標註時間線,聞言放下筆:「說。」
「第一條,實名購票數據。技偵中心和情報中心聯合比對了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全國民航、鐵路、長途客運的實名購票系統。『周志剛』和『張明明』這兩個身份,沒有任何購票記錄。民航沒有,高鐵沒有,普速列車沒有,連長途大巴都查了,乾乾淨淨。」
余強在旁邊接了一句:「那就是說,這人沒走公共運輸。」
「對。」趙東來翻開報告第二頁,「第二條,基站漫遊數據。『張明明』名下那個臨海本地手機號,從案發到現在一直處於關機狀態,全網無信號。但是……」
他頓了一下。
「今天下午一點十五分,這個號在臨海市城西區的一個基站短暫開機。通話時長十二秒,對端號碼是一個未實名註冊的虛擬號,通話結束後立刻關機,此後再無信號。」
「十二秒。」顧承安重複了一遍。
「十二秒。」
余強皺著眉:「十二秒能幹什麼?報平安都不夠。」
顧承安沒理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時間線上標了一個點,13:15。
「十二秒,不是報平安,也不是求救。」他把筆帽蓋回去,「十二秒只夠說一件事:確認。」
趙東來接上了:「確認接頭地點,或者確認撤離路線。」
「對。一個用假身份藏了三年後備方案的人,逃亡途中冒險開機,只說了十二秒就關機。這不是慌不擇路,這是按預案執行。他背後有接應,有人在另一頭等著他。」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顧承安轉過身:「臨海那邊呢?」
趙東來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材料,是傳真件,紙張邊緣還帶著熱敏列印的毛邊。
「臨海市局刑偵支隊,收到部級協辦函之後,下午兩點四十分執行的突擊搜查。目標地點,望海街117號,二樓西側出租屋。」
他把傳真攤開在桌上。
「門是破的,撬鎖進去的。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床單有明顯的使用痕跡,枕頭上提取到了毛髮樣本。衛生間的洗手台邊緣、門把手內側,均提取到清晰的指紋。臨海市局已經做了比對,指紋與省紀委留置中心入職檔案中周志剛的指紋完全吻合。」
「人呢?」
「走了。但走得急。」趙東來翻到下一頁,「衛生間垃圾桶里發現了燒毀的非實名電話卡殘骸,燒得不徹底,晶片編號還能辨認一部分。另外,衣櫃裡少了衣物,但掛鉤上還留著兩個空衣架,地上有一隻被踢到角落的拖鞋。走的時候在趕時間。」
「這跟一點十五分那通電話對得上。」余強插嘴,「接完電話,確認了路線,收拾東西就跑。」
顧承安沒說話,看著趙東來。
趙東來讀懂了那個眼神,走到會議室角落的投影儀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上去。
「顧組長,臨海市局同步傳過來的道路天眼監控。」
投影幕布亮了。
黑白畫面,時間戳14:03:41,拍攝地點標註為臨海市城西區蓮花路與望海街交叉口。
畫面左側,一個男人從巷口走出來。
四十來歲,右手提著一個黑色旅行袋,步伐快但不慌張。
沒有左顧右盼,沒有回頭張望,徑直朝馬路對面走。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位置正好卡在兩個路燈之間的暗區。
男人拉開后座車門,把旅行袋扔進去,人跟著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同時,桑塔納啟動,緩慢駛離。
全程不到二十秒。
「凍結到他上車那一幀。」顧承安說。
劉東操作電腦,畫面定格。
夾克,鴨舌帽,側臉輪廓。
跟ATM機那段監控里的人,一模一樣。
「周志剛。」趙東來確認,「沒跑。」
顧承安盯著畫面里那輛黑色桑塔納:「車牌拍到了?」
「拍到了,但沒用。」趙東來切到下一幀,放大車尾,「牌照是套的。我讓技偵查了,真實車主是臨海本地一個報廢車行,這個牌號三個月前已經註銷。前擋風玻璃貼了深色反光膜,駕駛員面容完全看不清。」
「接他的人也是專業的。」余強嘀咕了一句。
「不止專業。」趙東來切回電子地圖,紅色軌跡線從望海街延伸出去,「這輛車離開城西區之後,沒有走國道,也沒有走省道。它鑽進了臨海市西郊的鄉道網絡,全程走村道和縣道。從蓮花路出發,繞了二十七公里,精準避開了三個常規治安檢查站。」
紅線在地圖上彎彎繞繞,繞過三個藍色標註點,每個藍點旁邊都寫著「檢查站」三個字。
「一個、兩個,可以說巧合。三個全避開了,這是踩過點的。」
趙東來的手指沿著紅線一路往北劃,最終停在一個綠色標註點上。
「臨海北收費站。這輛車在下午兩點三十七分通過ETC車道駛入沿海高速。行駛方向……」
他在地圖上重重點了一下。
「往北,京海市方向。」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陸亦可坐在角落的位置,像個旁聽生。
莫名的,又一次想起季昌明昨晚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往上翻。
【你對顧承安的態度,跟陳海當初對侯亮平那個電話的態度一模一樣。】
【你要是在專案組裡給我捅了簍子,我季昌明保不了你。】
陸亦可站了起來:「顧組長。」
正對著地圖標註的顧承安,沒回頭:「什麼事?」
「我有幾句話,請您聽完。」
「說。」
「今天下午在走廊上,我攔著趙局問追捕進度,話說得不對。不是就事論事,是帶著情緒。」陸亦可停了一下,轉向趙東來,「趙局,對不住,那些話不該說。市局通宵追查的辛苦我看在眼裡,是我狹隘了。」
趙東來沒吭聲,微微點了下頭。
陸亦可轉回來,面對顧承安。
「還有資金穿透那件事。您說那張圖是廢紙的時候,我不服氣。現在我服了。不是圖不對,是我的眼界不夠。您在我畫那張圖之前,就已經把真正藏錢的地方封死了。這個差距我認。」
她站得筆直。
「省檢反貪一處,從現在開始,無條件服從專案組指揮。您讓查什麼就查什麼,您讓配合誰就配合誰。之前的牢騷,不會再有第二次。」
說完了。
顧承安也放下了筆,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沒多說什麼,從桌上抽出一份標了編號的表格,推過去。
「認錯不用這麼隆重,幹活比什麼都強。」
陸亦可接住。
「這是光明峰項目近三年內與外省企業的大額資金往來匯總清單,粗篩過的,有一百七十多條記錄。你帶楊帆和馬超回省檢,用財務穿透系統逐條過。」
「查什麼方向?」
顧承安走到地圖前,食指落在一個點上。
京海市。
「死盯京海市周邊的建材類公司。光明峰項目的建材採購,至少有三家供應商註冊地在京海。周志剛現在往京海跑,不是巧合。一個投毒之後能精準逃跑的人,他的安全屋、他的接應網絡、他的資金通道,都不會離得太遠。你的任務,是從錢的方向,把這條線找出來。」
「明白。」陸亦可拿起表格,「楊帆,馬超,走。」
三個人出了門,腳步聲沿走廊快速遠去。
余強目送他們離開,正準備說點什麼,被顧承安打斷。
「趙局,坐下,還沒說完。」
趙東來重新落座。
「沿海高速,方向京海。這條線你能追多遠?」
趙東來沉默了:「顧組長,說實話,追不遠。」
「為什麼?」
「京州市局的警力輻射範圍,最多覆蓋到市界。出了京州地界上了沿海高速,那是省管高速,收費站的卡口布控、沿線巡查、應急攔截,全歸省公安廳高速交警總隊管。我一個地級市局長,調不動省廳的人。」
顧承安沒應。
趙東來繼續:「要在沿海高速上設卡攔截,或者調取沿線收費站的監控數據,必須省公安廳出面協調。而省公安廳廳長……」
他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沒說出來的那三個字是誰。
祁同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