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
高育良把手機放回書桌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祁同偉這個蠢貨。
不是罵他不配合顧承安,是罵他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居然還分不清什麼叫輕重緩急。
孟建設死在省紀委留置點,投毒,氰化鉀,中樞特批提級督辦,聯合專案組由巡視組長親自掛帥,手裡攥著直報權和一票否決權。
這種案子,這種級別,這種來頭,你祁同偉拿「審批流程」和「物流高峰」來擋?
擋誰?
擋的是中樞。
在官場沉浮了三十年,有些道理他比誰都清楚:體制內,你可以不主動,可以裝糊塗,甚至可以拖一拖。但前提是,你拖的那件事,沒有人盯著。
顧承安在盯。
中樞也在盯。
這種時候,你不但不配合,還讓人家巡視組組長親自打電話過來求你?
求完了你還不答應?
高育良閉了閉眼。
顧承安剛才那通電話,措辭客客氣氣,「高老師」「您」「請」,禮數周全。
但高育良聽得出來,那些客氣話底下壓著的東西。
顧承安沒有說「如果省廳不配合,我會怎麼樣」。
他不需要說。
一個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掀翻孟建設、逼停光明峰、拿下田國富全部數據權限的人,他說「高老師您出面」……這不是請求,這是給高育良一個站隊的機會。
機會給你了。
接不接,你自己定。
不接?
那下一個被扣帽子的,就是漢東政法委。
高育良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書桌左側那部紅色保密專線。
撥號。
……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祁同偉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紅色專線突然響了。
放下杯子,接起來。
「老師,您找我?」
電話里響起一聲低沉的、壓著火氣的呵斥:「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高……高書記。」
「說說吧,顧承安找你要沿海高速的設卡布控,你怎麼回的?」
祁同偉心裡咯噔。
這麼快?
他剛掛顧承安的電話,轉頭高育良就打過來了。
中間頂多隔了幾分鐘。
這說明什麼?
說明顧承安掛了他的電話,第一時間就撥給了高育良。
也說明高育良接了電話,第一時間就撥給了他。
「高書記,這事我正準備向您匯報。顧組長提的要求,省廳不是不配合,是客觀上有困難。沿海高速日均車流量十二萬輛次,下午正好是高峰期,貿然設卡容易造成……」
「夠了。」
兩個字,直接將祁同偉後面準備好的一整套說辭,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同偉,我問你一句話,你給我想清楚了再回答。」
「您說。」
「顧承安是什麼人?」
「……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聯合專案組第一副組長。」
「他手裡有什麼權?」
「直報中樞,一票否決。」
「孟建設是怎麼死的?」
「……在省紀委留置點被人投毒。」
「中樞對這個案子是什麼態度?」
「特批提級督辦。」
「好,那我再問你,一個手握直報權的中樞巡視組長,親自給你打電話,要你配合追捕一個涉嫌政治謀殺的逃犯。你拿審批流程和物流高峰來搪塞他,你是什麼意思?」
「高書記,我不是搪塞,我是……」
「你是在拿整個漢東政法系統的命脈,跟你的個人脾氣開玩笑!」
祁同偉沒敢出聲。
「同偉,你在機場被他訓了一頓,心裡不舒服,我理解。你覺得他仗著中樞的牌子在漢東橫著走,你不服氣,我也理解。但你分得清現在是什麼時候嗎?」
「……」
「孟建設死在我們漢東的地盤上,死在省紀委的留置點裡。中樞已經震怒了,李長明正部級的人親自飛過來坐鎮。這個時候,顧承安要你設個卡,你都不給?」
祁同偉的後背已經開始出汗了。
「高書記,我真沒有抗命的意思。我就是覺得,他一個巡視組長,越過省廳直接對交警總隊指手畫腳,這個……程序上不太合適。」
「程序?」高育良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跟我談程序?那我問你,顧承安手裡那份中樞公安部刑偵局的協辦函,算不算程序?他的聯合專案組特批文件,算不算程序?人家的程序比你齊全十倍,你拿什麼跟人家談程序?」
「……」
「同偉,你聽好了,你現在,立刻,馬上,拿起你辦公桌上的對講機,向交警總隊下達最高級別的設卡指令。沿海高速京海段,前方所有收費站,全面封鎖。所有機動警力上路,天眼監控權限向京州市局開放。三分鐘。」
「三分鐘?」
「三分鐘之內,我要看到省廳指揮中心的執行回執。一秒都不多給你。」
「高書記,我……」
「還有。」高育良沒給他說完的機會,「我把話放在這兒。這個嫌疑人,如果從沿海高速跑掉了,你自己去跟中樞紀委交代。省委不會替你說一個字,我高育良也不會替你擋一下。你要是覺得你的面子比你的前途重要,那你就繼續拖。」
嘟——嘟——嘟——
盲音。
祁同偉舉著聽筒,愣了。
高育良從來沒用這種口氣跟他說過話。
從來沒有。
今天這通電話,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再拖下去,高育良不保他了。
不是不想保。
是保不起。
祁同偉把聽筒放回去,抓起桌上的內部對講機。
「指揮中心,我是祁同偉。」
「廳長好!指揮中心收到。」
「現在下達緊急指令,一級響應。通知交警總隊,沿海高速京海段前方所有收費站,即刻起實施雙向封控,全部通道轉入人工檢查模式。總隊所有休勤機動警力,十分鐘內到崗,上路設卡。」
「廳長,請確認指令級別。」
「你聽不懂話嗎?一級響應!最高級別!另外,沿海高速全線天眼監控實時畫面,即刻向京州市局指揮中心開放接入權限。這是專案組的要求。」
「收到!」
扣下對講機,祁同偉癱在椅子裡。
盯著天花板,嘴裡擠出兩個字。
「媽的。」
……
如家酒店二樓。
臨時會議室里,投影儀還亮著,白板上的時間線密密麻麻。
顧承安坐在主位,翻著卷宗,沒說話。
趙東來和余強坐在對面,也沒說話。
三個人都在等。
距離顧承安掛斷高育良的電話,過去了五分鐘。
趙東來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省廳交警總隊指揮中心。
他看了顧承安一眼,顧承安點了下頭。
按下免提。
「趙局長,省廳指揮中心通報。根據祁廳長緊急指令,沿海高速京海段前方三個收費站,青山站、橫嶺站、京海南站,已於四分鐘前全面實施雙向封控。所有通道轉入人工逐車檢查模式,機動警力已到位布設攔截線。天眼監控實時畫面已完成與京州市局指揮中心的對接,現在可以切入。」
余強在旁邊輕輕吐了口氣。
趙東來沒吭聲,抬頭看顧承安。
顧承安放下卷宗:「接進來。」
劉東操作筆記本電腦,投影畫面切換。
四格分屏。
左上角是青山收費站的俯瞰鏡頭,十幾輛警車橫在出口,反光背心在車燈下晃動。
右上角是橫嶺站,同樣的陣仗。
左下角是京海南站入口匝道,拉起了硬質路障。
右下角,是沿海高速主路的實時畫面。
車流不小,雙向六車道,大貨車和小轎車交替駛過。畫面隨著天眼攝像頭自動切換,一段一段地往前推。
「劉東,鎖定套牌桑塔納最後出現的路段。」
「收到。」劉東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個紅色光標,「根據臨海方面提供的ETC過閘記錄,該車於下午兩點三十七分通過臨海北收費站駛入沿海高速。方向京海。按照限速一百二、車輛平均時速一百左右估算,目前應已行駛至……」
光標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一個位置。
「青山收費站前方約四十公里。」
「也就是說,按現在的車速,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分鐘後,他會到青山站。」趙東來接了一句。
「對。」
余強搓了搓手:「堵死了,三個站全封了,他往哪跑?」
顧承安沒接話,盯著屏幕右下角那個不斷切換的實時畫面。
十分鐘過去。
十五分鐘。
畫面上的車流在變稀,天色也在暗下來。
「有了!」劉東突然抬高聲音。
他把右下角的畫面放大到全屏。
沿海高速主路,距青山收費站約兩公里處的天眼鏡頭。
畫面正中央,一輛黑色桑塔納,在快車道上勻速行駛。前擋貼了深色膜,車內情況看不清。
車牌號和臨海蓮花路那段監控里拍到的,一模一樣。
「就是這輛。」趙東來站了起來。
余強也站了起來。
畫面里,收費站的燈光已經隱約可見了。
一公里。
黑色桑塔納沒有減速。
八百米。
勻速。
五百米。
依然勻速。
余強攥緊了拳頭:「他還不減速?」
趙東來沒說話,眼睛死死釘在屏幕上。
三百米。
桑塔納的剎車燈突然亮了。
減速了。
但不是衝著收費站去的。
方向盤猛地往右打。
車身一個急甩,直接切過兩條車道,衝上了右側路肩。
路肩外側,是一段臨時施工護欄,橘紅色的塑料水馬,連成一排。
桑塔納沒有停。
車頭正面撞上水馬,塑料樁子被彈飛,碎片在車燈里翻滾。車身猛烈顛簸了一下,衝下路基,扎進了一條尚未完工的施工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