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建工集團,頂樓辦公室。
高啟強一個人坐在老闆椅上,面前攤著一本強盛建材的季度報表。
桌上那部沒有任何標識的老款直板手機,響了。
屏幕上沒有來電顯示。
高啟強看了一眼,接了。
「高總,我姓王。」
「王秘書。」高啟強把報表合上,身子往前傾了傾,「這麼晚打這個電話,是趙市長有什麼吩咐?」
「高總,有件急事,需要你今晚就動。」
「您說。」
王秘書的語氣跟念文件似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第一,建工集團從現在起,停止一切與強盛建材相關的帳目往來,所有在途資金即刻凍結,不許再有一分錢進出。」
「第二。」王秘書繼續,「趙市長需要你今晚安排人手,在京海社會面上製造一些……動靜。規模要夠,聲勢要大,但不能出人命。具體怎麼操作,你自己把握。」
「王秘書,我想問一下,這個動靜……是為了什麼?」
「高總,不該問的別問。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中樞的刀已經南下了。今晚必須見效。」
嘟——
電話掛了。
高啟強攥著手機,坐在那沒動。
中樞的刀,南下。
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
「讓啟盛、小龍、小虎上來。」
門開了。
高啟盛走在最前面,唐小龍和唐小虎跟在後面。
三個人進來,看見高啟強的臉色,都沒說話,自覺坐下了。
「剛才趙立冬的王秘書打了電話。」高啟強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兩件事。第一,強盛建材跟漢東光明峰項目相關的所有帳目,從現在起全面凍結,一分錢不許再動。第二,今晚在京海市區製造群體性治安事件,規模要大,要夠觸發全市維穩警報。」
唐小龍第一個開口了:「強哥,好端端的,鬧這一出幹什麼?」
「不是我要鬧。」高啟強看了他一眼,「是趙市長要鬧。」
高啟盛一直沒說話,靠在沙發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盯著天花板。
他把頭低下來。
「哥,我聽明白了。趙立冬這是在玩以亂避查。」
「你說。」
「中樞巡視組要來京海查帳了,對不對?趙立冬擋不住,也不敢硬擋,所以他要在京海搞出一堆群體性事件來。事情一鬧大,全市進入維穩狀態,所有行政資源、公安力量全得優先保社會面。到時候巡視組就算人到了京海,也沒人給他們配合,沒人給他們開門。維穩壓倒一切……這話是中樞自己說的,趙立冬把這條規矩反過來用。」
高啟盛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說白了,他趙立冬不方便自己下場攪渾水,所以讓咱們建工集團的人去干髒活。咱們的小弟上街鬧事,出了事是咱們的人被抓,被處理,被扔進去頂缸。趙立冬乾乾淨淨坐在市政府大樓里,該開會開會,該維穩維穩。」
唐小虎忍不住了:「操他媽的……」
「閉嘴。」高啟強沒抬頭。
唐小虎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唐小龍比他弟弟沉穩一些,但臉色也不好看:「強哥,我說句不中聽的。咱們建工集團每年往市委那邊送多少?光年節的孝敬不算,強盛建材的利潤分成,趙立冬拿大頭。現在刀子來了,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怎麼保咱們,是怎麼拿咱們當肉盾。這叫什麼事?」
「叫夜壺。」高啟盛接過話,「用的時候從床底下拿出來,用完了嫌臭,一腳踢回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
高啟盛往前坐了坐:「哥,我有個想法。」
「說。」
「既然趙立冬拿咱們當夜壺,那咱們也別客氣了。讓老默找個機會,把趙立冬做了。人一死,什麼證據鏈都斷了,中樞來了也查不到根子上。」
唐小龍和唐小虎同時看向高啟強。
高啟強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三個人。
「啟盛,你告訴我,強盛建材跟光明峰項目四個多億的流水,台帳在誰手裡?」
高啟盛沒接話。
「在趙立冬手裡。」高啟強替他回答了,「原件、副本、電子備份,全在市政府的保險柜和趙立冬私人的保管渠道里。他活著,這些東西是他的把柄,也是他的護身符。他死了呢?這些東西落到誰手裡?落到中樞手裡。」
他轉過身。
「殺一個在任的地級市市長,你當是殺一個街面上的混混?趙立冬今天要是死了,明天京海駐軍都會進城。到那個時候,不用中樞來查,軍管之下,建工集團一個子兒都跑不掉。」
高啟盛搭著膝蓋,沒再說話。
「這種念頭以後別有,趙立冬現在是條繩子,一頭拴著咱們,一頭拴著他自己。繩子不能斷。斷了,兩邊都摔死。」
「小龍。」
「在。」唐小龍應聲。
「你今晚負責。從沙場、土方和拆遷隊裡,把底下那些小頭目召集起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凌晨一點之前,京海市區至少三個區要出事。夜市、大排檔、酒吧街,哪人多去哪。聚眾鬧事,砸攤子,打群架,動靜越大越好。」
唐小龍站起來:「強哥,尺度呢?」
「打傷可以,不能打死。」高啟強一字一句,「只要一出人命,性質就變了。記住,咱們要的是維穩警報,不是命案。誰要是收不住手,你替我收拾他。」
「明白。」
「阿盛。」
「在。」
「你今晚不用出去。強盛建材的核心帳本,紙質的,全部從檔案室轉出來,運到碼頭三號倉庫。電子台帳能刪的刪,不能刪的做物理隔離,把硬碟拔了帶走。天亮之前,辦公室里不能留一張跟漢東有關的紙。」
……
同一時間。
白金瀚夜總會,三樓豪華包廂。
徐江斜靠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半瓶沒喝完的路易十三和兩隻水晶杯。
桌上那部太空卡手機響了。
他接了。
同樣是王秘書。
同樣的指令。
同樣的……今晚必須見效。
徐江把手機摔在茶几上,抄起面前那隻水晶杯,往地上狠狠一砸。
砰的一聲,碎了一地。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徐江捏著另一隻杯子,手背上青筋直跳,「趙立冬真把老子當狗使了。」
他按了下包廂里的呼叫鈴。
門開了,瘋驢子探了半個腦袋進來。
「老闆。」
「進來,關門。」
瘋驢子進來了,看見一地的玻璃碴子,啥也沒問,站在沙發對面。
「叫你手底下看場子的那幫小弟,現在、馬上,帶著傢伙上街。去隔壁區的酒吧街,打架、砸店、飆車,越亂越好。」
瘋驢子沒有立刻應聲。
「老闆,最近風聲緊,這時候頂風乾這個,底下兄弟要是被抓了……」
「抓了我負責?」徐江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頓,「我今晚的飛機,去澳門,避兩天風頭。白金瀚跟街面上的事,你全權負責。」
瘋驢子站在那,臉上的肌肉抽了。
他想罵。
但他想起了白江波。
想起了那個被活埋的晚上。
「……明白了,老闆。」
「滾吧。」
……
凌晨一點。
京海市區。
濱海區夜市街,三十多號光著膀子的年輕人從街口兩頭湧入,掀翻了燒烤攤的桌椅,啤酒瓶子砸了一地。
港城區酒吧街,七八輛改裝摩托車呼嘯著衝進步行街,車輪碾過路邊花壇,沿街商鋪的玻璃被鐵棍一面一面敲碎。
開發區大排檔,兩伙人因為占座爆發衝突,板凳、酒瓶、鐵管齊飛,食客尖叫著四散奔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