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載春秋輪轉,茅山後山的一處山崖上靈氣最濃處。晨光初透,雲海翻騰如濤。
崖頂的一塊大青石上,一個少年盤膝而坐。道髻高束,白色的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卻掩不住那一身清雋挺拔的氣度。劍眉入鬢,目若朗星,五官俊秀得近乎凌厲,偏偏眉間一點硃砂般的紅痣,又給這張臉添了幾分出塵的道韻。
他雙手在身前緩緩划動,十指間流轉著一團赤紅色的火焰。
那火焰時而化作飛鳥,展翅掠過頭頂;時而凝成長蛇,纏繞手臂盤旋;繼而又散作千百點火星,如流螢般在晨光中飛舞。
少年的指尖輕點,每一粒火星便在空中定住,然後同時綻放,像是開了一場無聲的煙火。
他的呼吸平穩,額頭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操控火焰化形到這個地步,每一息都在消耗心神。
「好手段。」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林玄心頭微驚,指尖的火光倏然一收,盡數斂入掌心。他並未回頭,已感知到那熟悉的氣息,如古松、如山嶽,正是他這十八年來朝夕相對的師尊。
來者正是當年那個在暴雨之夜救下他的茅山掌門,玄陽真人的師尊,當世道門第一人——雲霄子。
雲霄子今日穿了一身灰布道袍,鬚髮皆白,面上卻沒什麼皺紋,只一雙眼睛清亮如水,看不出半點渾濁。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林玄身後丈許處,雙手負在身後,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師尊。」
林玄起身行禮,姿態端正。
雲霄子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在那雙剛剛熄滅了火焰的手掌上停了一瞬,捋須而笑:
「《五行御火訣》是火法根基,看似粗淺,實則包羅萬象。你如今御火隨心,變化自如,已算是登堂入室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了幾分嚴肅:
「不過徒兒你要記住,法訣再熟,終究只是術。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須得在『道』上感悟。火為何物?是焚毀?是溫暖?是生機?是毀滅?這些不是為師能教你的,要你日後自己去走、去看、去悟。」
林玄微微一垂眸,恭聲道:
「師尊教誨,弟子謹記。」
雲霄子看著他這副恭謹模樣,忽然笑了一聲:
「不過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天生火靈體,三陽脈中先天火德充盈,修煉《炎訣》事半功倍。這等根骨,放眼整個修行界也找不出幾個。假以時日,你的成就未必在你大師兄石堅之下。」
林玄眉梢微動。
大師兄石堅,閃電奔雷手。那是茅山當代弟子中的第一人,雷法造詣已臻化境,單論戰力,在當世修行界都排得上號。
「你大師兄天賦異稟,雷靈體又得《奔雷訣》相合,這些年闖下了不小的名頭。」
雲霄子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但你也不必覺得不如他。火靈體配《炎訣》,劍心通明配我茅山劍術,將來走出去,誰強誰弱還不一定。」
話音未落,老道忽然動了。
他右手捏劍指,毫無徵兆地朝林玄眉心點來。指尖未至,劍意已迫在眉睫,凌厲如實質,刺得林玄眉心那點硃砂痣微微發燙。
林玄瞳孔一縮,但他沒有退。就在雲霄子指尖即將觸及眉心的剎那,林玄身形微側,右手同樣捏成劍指,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動作行雲流水,後發先至,指尖堪堪抵在師尊的腕脈上。
「咦?」
雲霄子輕咦一聲,手指去勢驟變,化刺為削,橫掃而來。
林玄不退反進,劍指翻轉,以截字訣迎上。一老一小,兩道身影在崖頂交起手來。
他們用的都是茅山入門劍術《七星劍訣》。這套劍法是茅山弟子人人必學的基本功,講究步踏七星、劍走天罡,招式並不繁複,但在這一老一小手中使出來,卻如羚羊掛角,渾然天成。
雲霄子的劍指大開大合,每一式都帶著數十年修為的厚重底蘊;林玄的劍指則凌厲多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銳之氣。
「北斗指路」對「北斗指路」。
「天權破軍」接「玉衡轉魄」。
兩股之力在空氣中碰撞,雖無劍器相擊的金鐵之聲,卻有劍意在虛空中錚鳴。地上的碎石被無形氣勁震得簌簌滾動,崖畔一株老松的枝幹上無聲無息地多出了幾道劍痕。
轉眼間,七招已過。雲霄子忽然收手後退,立在原地,捋須而笑。
林玄也收住劍指,氣息微亂。他知道師尊沒有出全力,恐怕連三成功力都未用上,但能與掌門拆到第七招,已是這些年來他苦修的最好證明。
「劍心通明,果然名不虛傳。」
雲霄子眼中滿是讚賞。
「《七星劍訣》雖是入門之術,但正因為簡單,才最能見真章。你這般年紀便能把劍意領悟到這個地步,為師當年也不及你。」
林玄垂首道:
「師尊過譽。」
「不是過譽。」
雲霄子搖頭,語氣認真。
「劍心通明者,天下劍術過目即明,觸類旁通。這是天賦,求不來的。」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來。那是一枚古舊的玉簡,通體溫潤,泛著淡淡的青光。簡身上刻著五個古樸的篆字。
天罡御劍訣。
林玄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瞳孔微微放大。他自然聽過這個名字。茅山至高劍訣,傳說脫胎於蜀山派的御劍術。
蜀山劍仙早已絕跡人間,真正的御劍之術也隨之失傳。茅山祖上曾有一位天資卓絕的前輩,根據蜀山御劍術的殘篇,融合茅山道法,創出了這套《天罡御劍訣》。
據說練成之後,能以氣御劍、百步飛劍,劍氣縱橫千丈,斬妖除魔只在彈指之間。
但也只是據說。因為這套劍訣創出來之後,便再無人練成過。
「這劍訣在藏經閣里擱了三百年了。」
雲霄子看著那枚玉簡,語氣有些感慨。
「當年你師祖傳給我時說過,此法需要以劍心引動天罡,非劍心通明者不可入門。為師參悟了大半輩子,也不過摸到些皮毛。當今修行界,能練成它的人恐怕還沒生出來。」
他看向林玄,眼中似有深意:
「或許你有這個機會。」
林玄雙手接過玉簡,只覺得入手溫涼,隱隱有一股鋒銳之意透過玉簡傳入掌心,竟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麻。
「多謝師尊。」
雲霄子「嗯」了一聲,負手望向遠方的雲海,良久才緩緩開口:
「玄陽,你上山多少年了?」
林玄微怔,答道:
「十八年。」
「十八年。」
雲霄子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感嘆時光流逝。
「當年我在山下撿到你時,你還是個襁褓中的娃娃,眉心這顆紅痣倒是從小就扎眼。如今已是大小伙子了。」
老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玄身上,慈和中帶著幾分鄭重。
「你修行至今,道法劍術已小有所成,唯獨尚缺一份歷練。修道之人不能只關在山上苦修,紅塵萬丈,才是真正的大道場。」
雲霄子道:
「你是時候,該下山入世走一遭了。」
林玄站在原地,握著那枚玉簡,山風拂動他的衣袂。
「那弟子何時動身?」
雲霄子笑了一聲,轉身朝山下走去,背影漸遠,聲音卻清晰地落入林玄耳中: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收拾好你的東西,帶上你那把劍。」
老道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處,只留下一句話在崖頂迴蕩——
「對了,下山之後若是惹了禍,記得報你幾個師兄的名號,別說是我的弟子。為師丟不起那人。」
林玄在原地一個踉蹌。
「這是當我是孫猴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