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戛然而止。
靜止的時空在那一瞬間重新恢復了流動。黃大仙的利爪繼續朝他的面門抓來，殿中的火焰重新開始跳動，風聲、燃燒聲、妖物的嘶吼聲全部涌回了耳膜。方才那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若不是後背還殘留著赤劍灼燒的餘溫，幾乎要讓人覺得那只是一場錯覺。
但林玄知道那不是錯覺。
因為他感受到了。
那柄被他背在身上整整十八年、從未出過鞘的赤劍，此刻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與他共鳴。不是簡單的靈氣感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血脈相連般的聯繫。劍身在他的背後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一個沉睡了萬年的生命終於甦醒，正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無暇細想那個自稱「系統」的聲音究竟是什麼，也無暇去琢磨「赤劍解鎖」到底意味著什麼。黃大仙的利爪已經近在咫尺，那一口參差不齊的獠牙緊隨其後，要將他的頭顱整個咬碎。他體內《炎訣》催動到了極致，火靈體的靈力如岩漿般在經脈中奔涌，灌注向那柄與他心意相通的赤劍。
「劍來！」
他大喝一聲，聲震屋瓦。
「鏘——！」
一道清越至極的劍鳴響徹大殿。他背後的赤劍自行從裹布中彈射而出，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入他的掌中。
劍身入手的那一剎那，一股灼熱而磅礴的力量從劍柄湧入他的經脈，與他體內的火靈根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振。
劍身如血玉，澄澈通透，內里似有火焰在流淌。劍格處的火焰紋路此刻徹底活了過來，赤紅色的光芒沿著紋路流轉，像是真正的烈焰在劍身上燃燒。
「轟——」
一股灼熱到極致的氣息以林玄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將周圍所有的妖氣、怨氣、血氣盡數逼退。空氣被這股熱浪蒸得扭曲變形，地面上的碎石被氣浪掀得向四周滾去。
黃大仙那隻已經遞到林玄胸口的利爪，在這股灼熱氣浪的衝擊下，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
「啊——這是怎麼回事？！」
它發出一聲吃痛的嘶吼，身形暴退數丈，落在神台前方，低頭看向自己的爪子。
只見掌心那道被赤劍氣息灼出的焦痕正在嗤嗤作響，覆蓋在爪面上的那層灰色妖氣正在快速地消散，露出下面被燒得焦黑的皮肉。
那片鱗甲般的防護，在赤劍面前竟脆弱得像紙糊的一般。
黃大仙的瞳孔劇烈收縮，碧綠的眼珠中頭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它吞噬了無數子孫的血肉才鑄成的那層克制火法的甲冑，在這柄血紅色的劍面前卻連抵擋都做不到。
它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掌心那道灼痕周圍的妖氣正在被一種極其霸道的力量強行剝離。那不僅僅是火焰，更是一種專門克制妖邪的浩然之力。
逃！
這個念頭在它腦海中炸開的瞬間，它甚至來不及思考後果，便當機立斷地做出了反應。
「吼——」
那張血盆大口再次張開，但這一次不是為了吞噬，而是為了釋放。
「嘩———」
無數灰黃色的妖氣從它口中噴涌而出，那是它吞噬的所有子孫的殘餘妖氣、怨氣、血氣、碎肉、白骨碎片，混成一股惡臭熏天的洪流，朝林玄鋪天蓋地地涌去。
整個大殿瞬間被這股污穢的洪流充斥，視野中只剩下一片令人作嘔的灰黃。
這是它壓箱底的保命手段，用子孫的血肉殘渣來阻擋追兵。這些東西雖然傷不了持有赤劍的林玄，但足夠噁心，足夠密集，足夠拖延時間。
在噴出這股洪流的同時，黃大仙的身體開始急劇萎縮，從丈許高的巨獸縮成了一團濃稠的灰黃色妖霧。
它要遁走，舍下這座經營多年的道場，舍下那些還沒被它吃乾淨的徒子徒孫，只求保住一條命。只要能逃出去，換個地方重新修煉，百年之後它還是一條好漢。
妖霧飛速地向大殿門口飄去，然而它忘了一件事，林玄不是只有火法。
面對撲面而來的污穢洪流，林玄眉頭微皺，手中的赤劍卻沒有半分停頓。他揮劍斬出，動作行雲流水，劍身上的火焰紋路隨著他的動作亮起耀眼的光芒。
每一劍揮出，便是一道赤紅色的灼熱劍氣激射而出，將迎面撲來的妖氣血肉斬成兩半。那些被劍氣掃過的殘渣瞬間便被高溫焚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劍勢不緊不慢，步法沉穩從容，一步步向前走去。那些讓尋常修士退避三舍的污穢洪流，在他的劍下如同冰雪遇上了烈日，層層消融，步步瓦解。他的目光穿透那片灰黃的霧障，牢牢鎖定在那團正在遁逃的妖霧上。
「想跑？」
林玄的嘴角微微一勾，左手捏出一個劍訣，右手赤劍脫手而出。
「天罡御劍——去！」
赤劍在空中一頓，繼而化作一道筆直的紅光，呼嘯著朝那團妖霧疾射而去。劍光破開空氣，破開妖氣，破開大殿中瀰漫的污穢，速度快得像是忽略了空間的阻隔。
那團妖霧還沒來得及飄出大殿的門檻，紅光便已經追到了它的身後。
「不——！」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妖霧中炸開，那是黃大仙的聲音，尖銳而絕望。它拼命地催動妖霧，試圖加速遁逃，試圖偏移方向，甚至試圖重新凝聚實體來抵擋這一劍。
但一切都太遲了。
紅光穿過了妖霧，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花哨。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穿過了一塊豆腐，嗤的一聲，從前胸貫穿到後背。妖霧中隱約浮現出黃大仙那張半人半獸的臉，此刻那張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它的嘴張著，獠牙還在滴血，碧綠的眼珠瞪得渾圓，低頭看著胸口那個正在燃燒的窟窿。
火焰從傷口邊緣開始蔓延，沿著它的妖氣、它的血肉、它的魂魄，一寸一寸地焚燒。它張開嘴想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火焰從它的喉嚨里噴出來。
它終於明白了，這個少年道士方才根本沒有使出全力。他有這把劍，從一開始他就有這把劍。
紅光貫穿黃大仙的身體後，又向前飛了丈許，然後劍勢微滯，在空中轉了個不太穩當的彎，往回飛來。林玄伸手接住劍柄，赤劍在他掌中輕輕震顫，像是在不滿自己飛得太短。
「天罡御劍……」
林玄低頭看著劍身上流轉的火焰紋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還是不熟練啊。只能飛這麼遠。」
他抬起頭，看向那團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妖霧，目光淡然，像是在看一堆即將燃盡的柴火。
「不過，對付你足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大殿中瀰漫的焦臭與火光，落入了那隻正在垂死掙扎的老黃皮子耳中。
妖霧在火焰中徹底潰散，黃大仙的身形最後一次顯現，那是一隻佝僂的、蒼老的、遍體鱗傷的黃鼠狼，渾身被赤紅色的火焰包裹。
它的眼中不再有怨毒，不再有凶戾，只有一種空蕩蕩的、無法理解的茫然。它活了數百年，騙過封正，建過道場，吃過自己的子孫，做過一方霸主。到頭來，卻死在了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道士手裡。
火焰猛然炸開，將最後一點妖氣燒得乾乾淨淨。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赤劍上的火焰紋路緩緩暗了下去，劍身的溫度也一點一點地降了下來。
林玄將劍收回劍鞘，環顧四周，這座黃大仙廟已經被徹底摧毀，神像碎裂，香案傾倒，牆壁上到處都是劍痕和灼燒的痕跡，地上鋪滿了焦黑的灰燼。
空氣中那股焦臭味濃得散不開，混著血腥和腐肉的氣味，聞著讓人作嘔，林玄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廟門。
然後一掐指決，整個道觀被他付之一炬，在《五行御火決》的淨化下，整個山頭林間的妖氣晦氣都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