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中年男人一前一後跨進了院子。
前面那個身形清瘦,穿一身灰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精瘦有力的手臂。
他的頭髮灰白相間,剪得極短,根根豎立,最扎眼的是他那兩道眉毛。
兩邊的眉毛竟在眉心處連成了一條直線,像是用墨筆橫著畫了一道,配上他那張天生不怒自威的臉,即便什麼表情都不做,也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肅穆之氣。
後面那個戴著圓框眼鏡,頭髮同樣灰白,但氣質與前者截然不同。一張圓臉上掛著幾分生意人的和氣,眼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得飛快,一看就是個心思活絡的主。
他穿著一身洗得一塵不染的白色道袍,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包袱,看上去像是剛從外地回來。
兩人一進院子,還沒來得及往屋裡走,就透過敞開的房門看見了滿屋子橫七豎八的行屍。
戴眼鏡的那位眼睛一瞪,鏡片後面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指著屋裡就罵開了:
「好啊!你們兩個兔崽子,果然又在玩我的顧客!」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裡,先是心疼地檢查了幾具行屍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轉過頭來,對著秋生和文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
「我辛辛苦苦從隔壁鎮趕了一宿的夜路,把這些顧客帶回來,讓你們師父幫忙處理一下,你們倒好,把人家當玩具耍!這要是磕了碰了,讓我怎麼跟主家交代?我四目的金字招牌還要不要了?」
一條眉毛的那位,自然就是九叔了,此時也走進了屋裡,他的臉色比四目道長更難看,陰沉得像能擰出水來。
他沒有像四目那樣跳腳罵人,而是用一種更加可怕的、低沉的、一字一頓的語氣開口了。
「秋生。文才。」
這兩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不重,卻讓秋生和文才同時打了個哆嗦。
「完蛋了…………」
他們太了解師父了,師父要是大聲罵人,那還好說,罵完也就完了;可要是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意味著接下來要倒大霉。
「玩玩玩,就知道玩。」
九叔背著手,一步步走近兩個徒弟,那條一字眉擰得像一條隨時會彈起來的黑蛇。
「天天道法不練,功夫不練,符咒也不畫,讓你們看個義莊都能看成這樣。秋生……」
他的目光轉向秋生,語氣更加陰森了:
「你喜歡扮殭屍是吧?要不要師父我幫你一把?一道符下去,讓你變成真的殭屍,以後就不用扮了,天天在這裡蹦,怎麼樣?」
秋生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整個人直往後退,一邊退一邊乾笑:
「不用了師父,不用了,我就是鬧著玩的,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文才躲在秋生身後,也跟著拼命搖頭,臉上的表情比方才被行屍追的時候還要驚恐。
「哈哈哈哈……」
一旁的林玄看到這一幕,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卻在這雞飛狗跳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九叔和四目同時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了門口那個白袍少年身上。兩人的眼神里同時閃過一絲疑惑,這少年是誰?大半夜的怎麼出現在義莊裡?
然後,他們看到了少年眉心的那一點硃砂。那點紅痣在燭光映照下殷紅欲滴,像是有人用最上等的硃砂在他眉心輕輕點了一點。
修行之人都明白,眉心硃砂痣不是尋常的胎記,那是天生劍心通明外顯的印記。普天之下,他們只聽說過一個人有這樣的印記。
緊接著,他們的目光又落到了少年背後那柄用粗布裹著的長劍上。粗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劍柄末端那簇火焰紋路。那紋路的樣式,他們不會認錯,那是在茅山上修行時,他們見過的那把。
九叔的瞳孔微微放大,四目的嘴巴已經張開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你是……小師弟?」
九叔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七分篤定、三分難以置信。
「師父他老人家放你下山了?」
還沒等林玄回答,四目道長已經一個箭步沖了上來,雙手扶著林玄的肩膀,那張圓臉湊得極近,鏡片後面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玄,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哇塞!現在長這麼帥啊!」
四目的語氣比他方才罵徒弟的時候高了八度,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眼角的魚尾紋都笑出來了。
「以前你四目師兄我下山的時候,你才這麼高。」
他用手在腰間比了比。
「還是個流鼻涕的小娃娃呢!怎麼樣,還記得你四目師兄我嗎?我當年還給你帶過桂花糕呢,記不記得?」
九叔沒有說話,但他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笑意。他站在原地,看著林玄,眼神里有一種長輩特有的欣慰。
他確實有好些年沒有回山了,記憶里那個坐在崖頂打坐的小娃娃,如今已經長成了這般出塵的少年。時間過得真快。
林玄迎著兩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右手抬起,拇指與中指相扣,其餘三指自然舒展,捏出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茅山指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師弟玄陽,參見一眉師兄,四目師兄。」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禮數周全,一絲不苟。
九叔和四目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讚許。九叔率先抬手,同樣是標準的指訣,回了一禮。
四目也收起嬉皮笑臉,正色回禮。這是茅山同輩之間的禮數,雖然林玄是他們最小的師弟,比他們小了二十多歲,但輩分不能亂,禮數不能廢。
師父收的弟子,那就是他們的師弟,這份關係是寫在道譜上的,誰也不能含糊。
這邊師兄弟三人剛見完禮,另一邊卻傳來了一聲怪叫。
「哇塞!」
秋生已經從方才被罵的惶恐中恢復了過來,這小子天性跳脫,膽子比文才大得多,一聽自家師父和師叔管這個比他還小的少年叫「小師弟」,頓時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他大步湊到林玄面前,繞著林玄轉了一圈,目光中滿是好奇和不服氣。
「師父,師叔,你們是不是出去喝酒喝傻了?」
他指著林玄,語氣誇張。
「這個小白臉年紀比我還小呢,居然也是我師叔?」
文才雖然也覺得難以置信,但他比秋生老實,也記著方才林玄那一手飛符救命的恩情,怯怯地湊過來扯了扯秋生的袖子,小聲說道:
「雖然我也不太信啊,但是秋生啊,剛剛你光顧著跑沒看清,他就那麼一揚手,嗖嗖嗖,七八張符就飛出去了,滿屋的行屍一下子就全定住了,真的很厲害,很帥啊。」
話還沒說完,九叔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他大步走過來,抬手對著秋生和文才的腦袋一人就是一記爆栗,那聲音清脆得像敲木魚。
「兩個孽障!不得無禮!」
九叔的聲音低沉而危險,那條一字眉跳動了一下。
「他就是你們小師叔。你們師祖當年收的最小的關門弟子,道號玄陽。論輩分,你們倆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師叔。還不給你們小師叔行禮?」
秋生和文才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卻也不敢怠慢,連忙手忙腳亂地捏了個指訣,學著方才九叔和四目的樣子,對著林玄行了個同輩禮。
結果他們剛彎下腰,屁股上就一人挨了一腳。這一腳力道不重,卻踢得恰到好處,把兩個倒霉徒弟踢得一個踉蹌,指訣都歪了。
四目道長收回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好氣地說:
「兩個兔崽子,你們跟我和你師父平起平坐嗎?敢對你們小師叔行同輩禮?你倆算哪根蔥?」
秋生和文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指訣從胸前舉過頭頂,這才是後輩弟子對長輩的禮數,叫「頂禮」。兩人彎著腰,指訣舉在頭頂,齊聲喊道:
「拜見小師叔!」
聲音在義莊的院子裡迴蕩,驚起了屋頂上一隻打盹的野貓,嗖地一聲躥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