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搞定。」
把這兩具歸位後，他拍拍手上的灰，轉身準備檢查下一排。
眼角餘光忽然掃到牆角還歪著一個身影，那身影比別的行屍高出半個頭，寬肩窄腰，光是立在那裡便有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家樂嘆了口氣，頭也不抬地走過去，一把抱住那身影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氣往牆邊拖。拖到一半，他的手指摸到了那身衣袍的面料——絲滑柔軟，觸手生溫，完全不像其他行屍身上那些粗糙的麻布壽衣。他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了。
那是一件極盡華美的袍服，底色是莊重的玄黑，上面用金線繡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龍首在胸口，龍尾盤繞至下擺，金色的繡線在月光下燦然生輝，龍眼處還嵌著兩顆米粒大的紅寶石，幽幽地泛著光。
袍服的袖口和領口都鑲著暗金色的滾邊，衣料質地厚重卻柔軟，一摸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料子。
家樂忍不住伸手在那金龍上摸了一把，手感好得讓他嘖嘖稱奇：
「咦，這個衣服這麼華貴漂亮啊。師父運了這麼多次屍，這家人家的壽衣最好看了。嘖嘖嘖，這金線，這寶石，這做工…
欸，不對啊，師父這次運回來的不是都是普通客戶嗎？哪來這麼氣派的壽衣？」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剛才已經把所有倒下的行屍都扶回去了，怎麼還多了一個？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來。
月光從氣窗灑在那身影的臉上，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面色青灰，卻不像其他行屍那樣乾癟腐爛，反而肌肉飽滿，皮膚下隱隱透著一層金屬般的幽綠色光澤。
它的眼睛不是閉著的，而是睜得大大的，一雙眼珠黑白分明，瞳孔深處燃燒著兩點暗金色的鬼火。
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瞪著他，帶著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打量。家樂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完全空白了。
他抱著殭屍腰的手還僵在原處，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忘了。那殭屍微微低下頭，四顆正在變長的犬齒從咧開的嘴角露出，一滴腥臭的涎水滴在家樂的肩膀上。
「救命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夜空的寧靜，聲音之悽厲，把屋檐上打盹的兩隻蝙蝠都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
家樂隨即拉來身邊面具行屍，幫他擋住皇族殭屍，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出停屍間的門，腳下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整個人撲倒在院子裡，啃了一嘴泥。
「哇～呸，呸！」
他也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一邊爬一邊繼續扯著嗓子嚎。
「師父！一休大師！小師叔！來了！它來了！在我屋裡！不是！在停屍間！救命啊！」
「家樂！」
四目和一休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四目一把抄起靠在牆邊的銅錢劍，一休則抓起了放在蒲團旁的降魔杵，兩人對視一眼，難得地沒有任何抬槓的意圖。
四目沖屋裡喊了一聲：
「菁菁！進去看著那兩個傷號，把門關上，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別出來！」
菁菁臉色煞白，卻咬著牙點了點頭，轉身跑進千鶴道長所在的主屋，反手將門閂死，又搬了把椅子頂住門板。
等兩人衝到後院時，家樂剛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泥，也顧不上擦，指著停屍間的方向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在、在、在停屍房，它、它出來了！」
月光下，停屍間的門被從裡面緩緩推開，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跨出門檻，那件繡著五爪金龍的玄黑龍袍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袖口的金線滾邊隨著它的步伐微微晃動，若不是那張青灰色的臉和眼中兩點暗金色的鬼火，乍一看竟真的有幾分王爺出巡的氣度。
它在院中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擋在面前的兩人，嘴角微微咧開，像是在嘲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螳螂。
「毛…毛僵？！」
一休大師瞳孔驟縮，手中的佛珠被他捻得咯吱作響。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殭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毛僵，那是只存在於典籍記載中的東西，他從未親眼見過。
毛僵者，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百年道行的殭屍中未必能出一隻，那是足以讓整個修行界震動的存在。
「不，不只是毛僵。」
四目道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條慣常和一休鬥嘴時總是擰來擰去的眉毛此刻擰得比任何時候都緊，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平時的嬉笑，只有一種見多識廣之後的深沉凝重。
「千鶴師弟說這傢伙在山上被天雷劈過，不但沒劈死，還讓它把天雷之力吸收了。已經成精了，是真正的屍妖。
再加上它剛才殺了那麼多護衛，吸乾了他們的精血，又傷了十七阿哥嘗到了至親之血，現在恐怕已經是……半步飛僵了。」
他說出「飛僵」二字時，連自己的手都不自覺地抖了一下。飛僵，那是殭屍中最頂尖的存在，飛天遁地，日行千里，靈智全開，連地仙見了都要繞道走。
眼前這隻雖然還只是「半步」，但已經足夠讓人絕望。四目咬了咬牙，又補了一句：
「幸好，它還沒來得及吸乾千鶴師弟和東南西北的道血。茅山弟子的道血比普通人的精血強百倍，要是讓它得了，現在咱們對面站著的，就真是一具飛僵了。」
「阿彌陀佛…」
一休大師將佛珠在雙手間繃直，珠串上的每一顆菩提子都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既然還不是飛僵，那就還有得打。道友，貧僧與你相識二十載，吵了二十年，今日能並肩一戰，倒也不枉了。」
「少說廢話！」
四目將銅錢劍橫在身前，左手三道鎮屍符呈品字形飛出，直取殭屍面門，嘴角卻浮起一個只有一休才能看懂的弧度。
「死禿驢，你可別死啊，打完這仗我還要跟你算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