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谷,林玄往任家鎮方向而去,途中路經一吳家鎮時,吃了頓飯,然後補給了一下乾糧,就準備繼續趕路。
在路過一家棺材鋪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咦?棺材鋪有鬼氣,而且…還是惡鬼的氣息。」
於是林玄走上前去敲門。
「來了。」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大叔,林玄託言自己是雲遊道士,敲門是因為趕路過來,口渴難耐,為了討碗水喝。
中年大叔自稱吳老漢,是棺材鋪老闆,熱情地迎他進來,並讓他稍坐片刻,自己去拿水。
「小道長,水來了。」
吳老漢端著水碗出來時,林玄已經站在鋪子裡,負著手,不急不緩地打量著四周。
這間棺材鋪門面不大,前廳擺著幾口成品棺材,有的上了黑漆,有的還是白木胎,空氣中瀰漫著木材、桐油和香燭混在一起的氣味。
靠牆的架子上擱著大大小小的骨灰罈,角落裡還堆著半人高的紙錢和元寶,都是燒給死人的東西。
鋪子收拾得不算齊整,卻也不邋遢,就是尋常手藝人的作坊模樣。但林玄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幾口半成品的棺材上時,微微頓了一下,在那堆還沒上漆的白木棺材後面,隱隱有一絲極淡的黑氣繚繞,若不細看,只當是陰影。
吳老漢把水碗遞過來,林玄接過,道了聲謝,仰頭一口氣喝完,將空碗遞還給他。他的動作自然隨意,目光卻在吳老漢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老漢約莫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粗手大腳,一看就是常年跟木料打交道的匠人。此刻他臉上掛著熱情的憨笑,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看著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市井小民。
但在這憨厚笑容的底下,林玄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印堂中盤踞著一團灰黑色的鬼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命宮之上,正絲絲縷縷地往他骨血深處滲透。
「這位道長,水喝完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吳老漢笑呵呵地問,見他如此熱心腸,林玄也有意救他一命,他將空碗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搖了搖頭,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吳老伯,貧道冒昧問一句,你最近可曾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人或事?」
吳老漢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尋常?沒有啊。老漢我天天在鋪子裡做棺材,除了偶爾出去送送貨,連鎮上都不怎麼去。街坊鄰居都是熟人,哪有什麼不尋常的事。」
林玄目光微動,又問道:
「那可有接觸過什麼生人?比如,三天前。」
吳老漢原本還笑呵呵的臉,在聽到「三天前」這三個字時,笑容忽然僵了一瞬。他眨巴了幾下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麼,卻又覺得不太對勁,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疑惑:
「道長你這麼一問,老漢我倒還真想起一樁事來。三天前,是有幾個生人來過。不過……那跟尋常有啥關係?」
「老伯不妨說說。」
林玄不動聲色地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姿態閒適,像是在聽人講古。
吳老漢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角,講了起來。那天夜裡下著瓢潑大雨,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
他早就關了鋪子,上了門板,正打算燙壺酒暖和暖和就睡覺,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他舉著油燈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問是誰,外面的人說要訂棺材。他當時就覺得奇怪,誰會在這種天氣、這個時辰來訂棺材?
雨那麼大,明天來不行嗎?但敲門聲一直不停,他到底是做生意的,總不能把客人往外趕,便把門板卸了一塊,放了三人進來。
那是三個穿著相同黑衣的男人,身量都差不多,站在門廊下,雨水從他們的衣角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三人的臉在油燈的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幾乎跟鋪子裡那些還沒上色的白木棺材一個色。他們的表情都很僵硬,說話時臉上的肌肉不太動彈,聲音低沉平板,像是三個人在用同一個嗓門講話。但吳老漢當時困意上頭,又見三人衣著體面、說話客氣,便沒有多想。
三人說要訂最好的棺材,價錢隨便開。吳老漢一聽這話,心裡的疑惑頓時被銀子的光芒蓋得嚴嚴實實,連忙拿出訂單來寫。
寫到尺寸時,他抬頭問棺材要給什麼人用,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抽搐的表情,說尺寸不用量,就按老闆你的尺寸來就好。
吳老漢當時心裡犯了句嘀咕,給人訂棺材哪有按活人的尺寸來的?但看三人出手實在闊綽,定金直接拍了一封沉甸甸的銀元,他便把疑惑咽回了肚子裡,麻利地填好了訂單。交貨日期訂在三天後,也就是今晚。
訂單簽好,三人卻沒有走的意思。其中一個看了看窗外的雨,說雨太大了,能不能借貴寶地躲躲雨。
吳老漢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好賭。一看見骰子,眼睛都直了,什麼疑惑、什麼不妥,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搬了張小桌,三人就這麼在油燈下擲起了骰子。吳老漢那天手氣出奇地好,把把都贏,三個黑衣人也不惱,笑呵呵地掏錢,輸了一把又一把。
吳老漢贏得心花怒放,連雨什麼時候停了都不知道,最後是油燈燃盡了自己滅了,他才恍然發覺天都快亮了。三個黑衣人起身告辭,約定三日後再來取貨,臨走時還特意回頭叮囑了一句:
「吳老闆,棺材一定要用最好的料,說好了。」
吳老漢講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就是這麼回事。道長你說奇怪不奇怪,那三個人出手是真大方,定金給的足足的,就是模樣有點嚇人。
不過干我們這行的,成天跟死人打交道,膽子比尋常人大些,也沒往心裡去。怎麼,道長你問這個,是覺得他們有什麼不妥?」
林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踱到那幾口半成品的白木棺材前,伸出兩根手指在其中一口棺材的蓋板上輕輕一抹。
指尖沾上了一層極薄的灰黑色粉末,放在鼻端聞了聞,沒有味道。他將指尖的粉末輕輕彈掉,轉頭看向吳老漢,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吳老伯。」
他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貧道剛剛路過你鋪子門口,就發現有鬼氣縈繞,現在總算搞明白了。
你這鋪子裡的鬼氣就是從這幾口棺材上散出來的。你說那三個人面色蒼白如紙,表情僵硬,說話時臉上肌肉不動,活人不會這樣。
他們雨夜來訂棺材,卻不用量死者的尺寸,反而要按你的尺寸來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吳老漢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
「這…這意味著……什麼?」
「那口棺材,不是給別人訂的。是給你訂的。」
林玄的目光從棺材上移開,落在吳老漢那張已經隱隱發白的臉上。
「你拿了他們的定金,簽了他們的訂單,還跟他們賭了一晚上的錢。那些陰間的賭債,你能還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