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袍少年正蹲在牆頭上，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身道袍襯得清冷如霜。
他眉間一點硃砂殷紅欲滴，背上負著一柄裹著粗布的長劍，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看了一齣好戲終於等到了出場的時候。他輕飄飄地從牆頭躍下，落地無聲，白袍下擺只是微微一動便恢復了平靜。
茅山明漲紅了臉，指著林玄結結巴巴地爭辯道：
「你、你憑什麼說我是假的？」
林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邊那一大一小兩隻鬼身上停了一瞬。那兩隻鬼並非惡鬼，身上也沒有血煞之氣，看來茅山明倒也不算大奸大惡之徒。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師兄林九的名號你聽過吧，你可認識？」
茅山明當然聽過九叔的大名，在這十里八鄉誰不認識，頓時語塞，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林玄不再理他，轉向譚老爺，正色道：
「譚老爺，貧道林玄，茅山掌門座下弟子，道號玄陽。今晚路過此地，見貴宅鬼氣衝天，特來查看。你若願意，這一屋子鬼，交給貧道便是。」
譚老爺眉頭緊皺，那張臉上分明寫滿了「這不會又是騙子」的疑惑。
林玄沒有在意譚老爺那將信將疑的目光，徑直走到正廳門前。
方才茅山明就是從這裡被扔出來的，兩扇門板還在微微晃動，門縫裡往外滲著絲絲縷縷的陰寒鬼氣。他抬手推開門，跨過門檻，身影便融入了屋內濃稠的黑暗之中。
屋子裡空蕩蕩的，家具陳設一應俱全，卻透著一股滲人的陰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鬼氣，那鬼氣並不暴戾凶煞，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委屈和憤懣的陰鬱。
林玄站在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空無一人的角落，卻沒有拔出背上的赤劍，也沒有捏起法訣。
他掐了一個標準的茅山道決，端端正正地對著前方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而平和，像是在敲一扇素未謀面的鄰居家的門：
「貧道林玄，茅山掌門座下弟子，道號玄陽。今夜路過此地，見諸位聚集於此，特來拜會。諸位若有冤屈，不妨現身一見，貧道願為諸位排憂解難。」
話音落下，屋裡的陰氣驟然翻湧。原本空蕩蕩的廳堂中，忽然多出了十幾道模糊的影子，緊接著越來越多，男女老少，高矮胖瘦，轉眼間便站滿了整個屋子。
整整二十一口鬼，有的穿著前朝的舊式衣裳，有的裹著入殮時的壽衣，臉色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他們的表情都不算友善，有的橫眉冷目，有的齜牙咧嘴，最前面幾個男鬼更是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撲上來把這不速之客扔出去的架勢。
但林玄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拔劍，沒有念咒，甚至沒有後退半步。他的目光從每一張鬼臉上緩緩掃過，將他們眼底深處那絲掩藏在兇惡之下的悲苦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煞氣，沒有血光，這些鬼身上沒有沾染過人命，不是惡鬼。他放下掐訣的手，語氣比方才又溫和了幾分：
「諸位身上並無業力血煞，不是惡鬼，也未曾加害譚老爺一家。既然如此，何必留在這裡嚇人？貧道觀你們神色悲苦，想必是有難言之隱。不妨說出來，貧道或許能幫上忙。」
群鬼面面相覷，眼中的兇惡漸漸被遲疑取代。這時鬼群中走出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素淨的碎花布裙，面容清秀，神色比其他鬼都要柔和幾分。
她偷偷抬眼看了林玄一眼，目光在他那張清俊出塵的臉上停了一瞬，蒼白的臉頰上竟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走到林玄面前，盈盈福了一禮，聲音輕細，卻帶著一股終於有人肯聽她們說話般的酸楚：
「這位道長有禮。小女子姓李，這些都是我的家人。我們並非有意驚擾活人，實在是……實在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
譚家這座宅子，建在了我們一家人的祖墳之上。他們的地基壓著我們的墳頭，樑柱壓著我們的棺木，我們日夜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不得安生。我們只是想趕他們走，從沒想過要害人。」
林玄聽完，點了點頭。她的說辭和自己記憶中的劇情一般無二。這一家鬼並非惡類，只是祖墳被壓，無處可歸，才不得已在宅中鬧騰。他溫聲道：
「貧道明白了。你們並非惡鬼，此事也並非你們的過錯。貧道可以替你們與譚老爺協商，讓他將你們的屍骸遷出，另擇吉地安葬。
除此之外，貧道還可為你們全家超度，送你們入地府輪迴，免受在人間遊蕩之苦。諸位意下如何？」
那女子轉頭看向身後的家人。鬼群中一陣低聲議論，最先站出來的是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鬼，顫顫巍巍地對林玄拱了拱手。接著幾個中年男女也點了頭。
「如此甚好啊…」
最後連那幾個方才還橫眉怒目的壯年男鬼，也在沉默中緩緩鬆開了捏緊的拳頭，神色複雜地對林玄低下了頭。
「如此的話我們沒有意見了…」
那女子轉過身來，對著林玄深深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感激：
「若能如此，道長便是我李家滿門的大恩人。我們……我們在這宅子裡困了好些年了，早就想走了，只是走不了。多謝道長成全。」
林玄微微頷首，轉身推門而出。院子裡，譚老爺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幾個隨從躲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茅山明也還沒走，蹲在角落裡，大寶小寶一左一右縮在他身邊，三顆腦袋一齊探出來往這邊看。
「譚老爺。」
林玄走到廊下，語氣不卑不亢。
「屋裡並非惡鬼，而是李家滿門二十一口冤魂。你將宅子建在了他們祖墳之上，壓了他們的墳頭棺木，他們不得安生，這才現身鬧騰。他們從未害過人，只是想討個公道。」
譚老爺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幾分慚愧之色：
「這……這宅子是老夫幾年前買下來的，當時確實不知道底下有墳啊！老夫雖然愛財，但從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更沒想過要壓人家祖墳。道長，天地良心，老夫是真的不知情！」
林玄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譚老爺並非故意，便順勢將自己的方案說了出來：
「貧道相信譚老爺不知情。不知者不罪，但既然知道了，便該將此事妥善解決。依貧道之見，譚老爺出錢將李家滿門的屍骸從地下請出來，貧道為他們擇一處風水寶地重新安葬。
遷葬之後，貧道再以茅山度魂之法，送他們全家入地府輪迴。如此，譚老爺宅中鬼患可除，李家滿門也能入土為安，兩全其美。」
譚老爺連想都沒想，把頭點得像雞啄米一般：
「使得使得！這個使得！道長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只要能把這事平了，花多少錢老夫都願意！」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不過……道長，他們認不認這個法子？總得他們也同意才成啊。」
林玄也不多言，直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譚老爺跟自己進來。譚老爺雙腿又開始打顫，但看了看身旁這位少年道長從容篤定的眼神，咬咬牙還是跟了進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滿滿一屋子男女老少的鬼，差點當場又退出去，但緊接著便結結巴巴地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
不知情，對不住，願意出錢遷葬，請諸位高抬貴手。李家的鬼見他態度誠懇，確實不像有意作惡之人，又見林玄在一旁擔保，那年輕女子率先點了點頭，其他鬼也紛紛應允。
「好，既然雙方達成一致，那明日即可動土遷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