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想,舉人可是免徭役、減賦稅的,咱家是商戶,每年光稅銀就要交多少?」
這番話倒不是全然在替那徐公子開脫。
宋遇雖是個見色起意的,但帳還是會算的。
宋家若能有個功名的女婿,往後的買賣至少少了一層被人拿捏的把柄。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陳月容被她這麼一拉一勸,倒是冷靜了幾分,她轉頭看了女兒一眼。
宋家缺那些要交的稅銀嗎?
自己養的女兒自己清楚。
小時候她弟弟出生,宋遇跑去一看,嫌棄新生娃娃皺巴巴的太醜,連抱都不肯抱,還一臉理直氣壯,說什麼「等他長好看了我再玩」。
這丫頭打小就是個看臉的,說什麼功名賦稅,不過是找補的藉口罷了,歸根結底就是瞧中了那徐公子的皮相。
見母親不說話,宋遇索性攤了手,往軟榻上一倒,「那我不嫁了,你們養我一輩子吧。」
這話說到了陳月容的心坎上,她們哪是不願意養?
可人活在這世上,總躲不過旁人的閒言碎語,她不想女兒被人戳著脊梁骨說「老姑娘嫁不出去」,更不想宋遇往後被人指指點點。
見娘親神色鬆動了幾分,宋遇才從軟榻上爬起來,湊過去繼續賣乖,「再說了,我瞧那徐公子,看上去不像那種輕浮浪蕩的。」
「而且他是個瘸子,定是打不過我的,我也不會受欺負不是?」
陳月容被她說得嘴角一抽,心裡頭盤算了一圈,竟覺得這歪理倒也有幾分道理。
起碼女兒不會受欺負。
「就算這事成了,」陳月容沉著臉,把帳算得明明白白,「王婆那的銀子也先不用送了,總得等她上門賠罪。瞞著瘸腿這麼大的事,她真當我宋家是好糊弄的?」
......
沈筵從房裡出來,剛走到樓梯口,便迎面撞上了蔣元嘉。
「序之。」那人揚聲喊他的字,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樓梯,一襲竹青色長衫襯得人格外精神。
英國公府的小公爺蔣元嘉,與他也算自幼相識。
沈筵眯了眯眼,回憶起來,這個時候滿長安城數下來,能夠說上幾句真心話的,蔣元嘉算一個。
蔣元嘉的目光在沈筵身上停了一瞬,隨即飛快地移開,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那條垂在身側的傷腿。
他嘴上倒是不停,「我說今兒在府里怎麼沒見著你,原來是躲出來了。」
沈筵扯了扯唇,「累了,回去了。」
「那我送你下去。」蔣元嘉說著便跟了上來,步子刻意放慢了些。
沈筵乾脆拒絕,「不用。」
蔣元嘉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停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想安慰兩句,喉結上下滾了一遭,到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這大半年,蔣元嘉幾乎沒見過沈筵。
沈筵沒回頭,一步一拐地往樓下走。
上輩子那些溫潤、那些恭謹,說到底,不過是他身為平寧侯府世子時戴慣了的面具。
要擔得起侯府的門楣,要對得起上位的賞識,要在所有人面前撐起那張臉面。
如今他懶得再裝,便索性把這副冷淡陰鬱的皮囊往人前一擺。
旁人只道他是因腿疾而性情大變、喜怒無常,倒也省了解釋的功夫。
沈筵出了茶樓,外頭的陽光白晃晃地鋪下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的身影在門檻前頓了一瞬,像是在適應這片過於明亮的天光。
霍扶早提著食盒在馬車邊候著了,見自家世子出來,忙迎上前幾步,「世子。」
他把手中的食盒往上提了提。
方才沈筵吩咐他去八寶齋買的桂花糕和蓮子酥,那家點心閣子在東市拐角,排隊少說要一盞茶的功夫,他緊趕慢趕地跑了個來回,這會兒額角還沁著薄汗。
沈筵的視線落在那隻食盒上,停了一息。
霍扶以為他想現在嘗嘗,忙把食盒舉高了些,蓋子都要掀開了,卻聽自家世子忽然開口,「送到二樓。」
霍扶點頭,記起方才瞧見蔣世子進了茶樓,便以為這份點心是要送去給蔣元嘉的。
這大半年公子誰也不見,也就蔣小公爺還偶爾湊上來碰碰冷臉。
霍扶正要應一聲「是」,沈筵卻偏頭看了一眼樓上,那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欞,想起那句「可遇不可求。」
他補了一句,「給宋家姑娘。」
霍扶手裡的食盒差點沒提穩。
給誰?
哪個宋家姑娘?
他跟在沈筵身邊十來年,從沒聽自家公子提過哪家姑娘。
霍扶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只飛快地點了點頭,拎著食盒就往茶樓里跑。
只是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琢磨,這宋家姑娘究竟是哪路神仙,能讓他家這位冷了大半年的世子爺,忽然有了幾分人味兒。
他三步並作兩步躥上二樓,在門口理了理衣領才探頭往裡頭瞧。
「是宋家姑娘嗎?」
宋遇跟陳月容正準備離開,聽見門口這麼一道聲音,兩人抬眸看過來。
霍扶手裡端著食盒,神色繃得緊緊的。
這種事他還是破天荒頭一遭,連手心裡都沁出了汗。
「這是......」陳月容微微皺眉,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嬤嬤,後者便上前接過了食盒。
今日她們出來相看,自是越少人跟著越好,只帶了這一個周嬤嬤在身邊。
霍扶記著自家世子的吩咐,開口道,「這是剛剛那位公子叫小的送來的。」
說完,躬身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剛剛那位公子?
陳月容看了一眼食盒上「八寶齋」三個字的招牌,臉色緩和了些。
倒還算會疼人,她心裡暗暗點了頭,嘴上卻沒說什麼,只把食盒往宋遇那邊推了推。
也是巧了,宋遇常吃他家的點心,聞言便掀開蓋子伸手拈了一塊塞進嘴裡。
陳月容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嘆了口氣,「他家不算富裕,八寶齋的點心可不便宜,咱們也不能白收。」
她轉頭吩咐周嬤嬤,「去買兩隻烤鴨送去徐家。」
宋遇聽出來了,母親這是同意了。
她心裡一喜,連忙又拈了一塊桂花糕遞到陳月容嘴邊,笑嘻嘻地湊上去,「娘親也嘗嘗?」
陳月容剜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三分嗔怪七分無奈,到底是張嘴接過了那塊點心,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甜得很」。
也不知是在說糕點,還是在說女兒這副討好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