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呢,還是侯府世子,策馬遊街的時候滿城的人都去看,風光到不能再風光了。
就這麼從馬上摔下來,腿斷了,前程也斷了。
侯府那種人家,底下還有弟弟,上頭還有族親,一個瘸了的世子,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爭來爭去的,少不了要受委屈。
想著想著,眼皮已經沉甸甸地墜了下來。
春荷輕手輕腳地掖好被角,將帳子攏嚴實了,又吹滅了桌上的燭火,這才悄悄退了出去。
宋遇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香,醒來時已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欞在帳子上灑了一片碎金。
見她起床收拾,春桃正準備喚人擺早午膳,就見溫氏掀簾進來了,臉上掛著一副欲言又止的複雜神情,站在門口躊躇了好一會兒。
「大奶奶。」春桃行了個禮,便退出去傳膳了。
宋遇聽見這一聲才扭頭,看見溫氏那副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嫂嫂?你怎麼來了?」
「吃過沒,一會一塊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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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氏搖了搖頭,說了句「我吃過了」,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攪著手帕。
宋遇看出她有心事,便問了一句,溫氏看了眼桌上擺的膳食,開口,「你先用膳吧。」
她正好也想想怎麼說。
宋遇也沒多想,坐到桌前。
溫氏坐在一邊,手裡那張帕子擰了又擰、拽了又拽,身後的丫鬟青蘿實在看不下去了,輕輕湊過來提醒了一聲「夫人」。
她低頭一看,手裡的帕子竟被她撕開了一道口子,連忙心虛地塞進袖子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陳母昨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怎麼睡好,天剛亮不久就爬起來,和溫氏一塊出了門,直奔長安東市的汲古齋。
汲古齋便是徐家公子常去的書肆。
進了門,陳月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說是坐著等,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往門口瞟。
溫氏實在看不下去了,壓低聲音勸道:「母親,您坐著就好,不然太明顯了。」
陳月容嘴上應著「好好好」,沒坐一會,又站起來,「我坐著心慌,我去給誠哥兒挑兩本畫本子。」
溫氏張了張嘴,想說誠哥兒才兩歲,看得懂什麼?
話還沒出口,就見門口傳來一陣響動,一個年輕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左腿微微拖著,每一步都像是走得很吃力。
陳月容連忙坐回去,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他就是徐修文?」
溫氏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不會吧?小妹的眼光......」
怎麼差了這麼多。
她還沒說完,這個念頭就碎了個徹底。
櫃檯後的書肆掌柜熟稔地開了口, 「修文兄,今日怎麼來遲了?」
徐修文擺手,說了句「路上耽擱了」。
他長得不算差,但也只能說一句清秀,放在人群里就找不著了,跟宋遇昨晚在飯桌上描述的那張臉,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陳月容騰地站了起來,想上去問個清楚,被溫氏眼疾手快地拉出了書肆。
肩而過時,徐修文有些莫名地看了這倆人一眼。
見那兩人穿戴不俗,料子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他心裡便有些不痛快。
暗暗腹誹了一句,「如今這書肆真是什麼人都能進來了。」
他素來瞧不上那些靠銀子堆出來的體面,總覺得商賈之家再有錢也是銅臭氣熏天,與他們這些讀書人站在一起便是在玷污這清雅之地。
他皺了皺眉,一瘸一拐地往裡走。
「哎?你這腿是怎麼回事?」櫃檯後的書肆掌柜這才注意到他的異樣,探出半個身子來問。
徐修文輕描淡寫,「昨日不小心崴了一下。」
哪裡是崴的。
昨晚上他回家路上,不知從哪兒躥出來幾個人,二話不說套了麻袋,朝他左腿狠狠來了一腳,等他掙扎著爬起來,人早跑沒影了。
他揉著腿罵了一路,愣是沒想明白自己得罪了誰。
「那你今日可托人說一聲,不用來了。」掌柜的關切的說了一嘴。
徐修文搖頭,「只是腳崴了,也不耽誤抄書。」
徐母身子不好,明年他還要參加春闈,哪一處不要錢?少抄一日,就少一日的進項,他耽誤不起。
徐修文拿了書,剛在角落裡坐下,一旁與他相熟的書生便湊過來,「聽我娘說,你昨日不是去跟一位富家小姐相看去了?」
他娘跟那位王媒人認識,消息靈通得很。
「我沒去。」
徐修文翻開書頁,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做出來的清高,「不過是個商賈之家,我母親說了,第一次見面不能被人家拿捏住,晾上兩日,吊吊性子,到時候再說。」
書生嗤笑一聲,語氣裡帶了點酸溜溜的意味,「這可是一門好親事?你也不怕人家轉頭換了人。」
徐修文哼了一聲,嘴角一撇,「就算有些銀兩,也不過是個商戶,昨日我沒去,人家還不是巴巴地送了兩隻三慶坊的烤鴨過來?」
書生撇了撇嘴,低下頭翻自己的書去了。
……
宋遇用完膳,與溫氏進了內室,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
她斟了杯茶遞過去,這才歪著頭問,「嫂嫂,到底怎麼了?是我兄長又惹你生氣了?」
溫氏搖了搖頭,接過茶盞捧在手裡,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早我跟母親出門,瞧見那位徐公子了。」
宋遇正往自己杯里倒茶,聽見這話手上動作一頓,眉毛微微挑起來,嘴角已彎了幾分,「怎麼?好看吧?」
溫氏見她表情不似作假,那張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你們會被他的容貌驚艷到」的自得,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她委婉地說了句,「我覺得......還沒你兄長好看。」
這話倒不是恭維,宋家兄妹生得都好,宋霽五官端正、眉目疏朗,這些年愈發添了幾分沉穩的氣度,放在人群里也是出挑的。
宋遇在心裡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嫂嫂,我看你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溫氏:「......」
她覺得眼裡出西施的另有其人。
若不是今日那徐修文也是個瘸子,她都要懷疑是認錯了人。
母親讓她過來,是想讓小妹不要因為長輩催促就降低了自己的標準,嫁人是一輩子的事,日子是過給自己的,長著呢,犯不著委屈自己。
可現在看小妹這副模樣,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驚喜。
好像......真心挺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