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遇真是這麼想的。
沈筵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可不得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總比成日悶在院子裡強。
不過,該夸的還是得夸。
宋遇往他那邊湊了湊,聲音軟下來,「不過今日多虧了夫君。」
她認真道,「若不是夫君同我說過祖母的性子,我也不會想出這個法子。」
那日沈筵在床頭跟她講侯府的事,講到祖母時提了一句,老夫人這人,只要事情不牽扯三房,還算明事理。
她說著,偏頭看他,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哄人,「夫君說的話,我都記著呢。」
沈筵神色稍緩。
兩人回了院子,用過晚膳後便進了房間。
門帘落下,將外頭的風聲雨意隔了開去,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漫開,一室溫軟靜謐。
宋遇一眼便看見了桌上擺著的那兩個荷包。
是她故意讓夏綺擺在那裡的,就在茶盤旁邊,顯眼得很,想看不見都難。
她偏頭看了沈筵一眼,他拄著拐杖走到桌邊坐下,連個眼神都沒給那荷包。
是真沒看見,還是刻意裝作不見。
宋遇沒忍住,主動提起,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這一對荷包繡得著實精巧,只可惜出了這事......」
說罷,目光久久落在那隻墨藍荷包上。
沈筵這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視線在那對荷包上停了一息。
「你若是喜歡,便留著吧。」
只是荷包而已。
宋遇咬了咬唇,拿起那隻墨藍色的荷包,像是隨口一問,「那......你要帶嗎?」
這話她其實問過一遍了。
只是那時,她尚不知這針腳底下藏著旁人的心思。
如今再開口,心境便有些不同。
沈筵抬眸看她,眼底帶著一絲不解,「我為什麼要帶?」
宋遇舉著手裡的荷包,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這不是送給你的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繡得可用心了。」
她面上神情微妙,藏著幾分試探。
沈筵見她垂著眼盯著那荷包,只當她是偏愛這紋樣針法,便隨口問道,「你想學?」
「啊?」 宋遇一愣,隨即把荷包重重擱回桌面,語氣陡然生硬,「我才不學,我的繡工本來就不差。」
沈筵聞言微怔,抬眼看過來,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一言難盡。
宋遇被他看得心虛,縮了縮脖子,轉念又想起他從未見過自己的手藝,頓時壯起膽子,蹙著眉反問,「你、你這是什麼眼神?」
「沒什麼,」 沈筵收回視線,語氣平淡,「確實挺好的。」
宋遇被他這一句「挺好」誇得有些飄飄然,方才那點不高興散了大半,聲音帶著幾分雀躍,「那我親手給你繡一個?」
沈筵沉默了片刻,良久,才低低應出一字,「......行。」
他沒跟宋遇說的是,他見過她的繡工。
新婚第一日,許是還沒習慣,天還沒亮透,他便醒了。
宋遇還在睡,蜷在他身側。
他沒有吵她,拄著拐杖出了內室。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架子上搭著的那件大紅嫁衣。
是昨夜宋遇換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收。
那嫁衣一看便是花了極大心思的,上面的金線鳳凰栩栩如生,但越是好的東西,有一點點瑕疵就越發刺眼。
那片裡襯上,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宋」字。
針腳有大有小,間距有寬有窄,「木」字底下的一撇一捺長短不齊。
莫名地扎眼。
沈筵看了好一會兒。
晨光落在那件嫁衣上,也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宋」字上。
確實可遇不可求。
沈筵收回思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
窗外的雨還在下,連著幾日不曾停歇,滿室都浸著揮之不去的濕冷潮氣。
宋遇已經睡著了,屋裡燈熄了大半,只留牆角一盞小燈幽幽地亮著。
沈筵閉上眼,試圖入睡,可腿間的痛感卻陣陣襲來,愈發分明。
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撕扯,怎麼都壓不下去。
陰雨天氣里更是變本加厲,寒意從腳踝一路蔓延到腳尖,整條腿都像被泡在冰水裡,又冷又疼。
他咬著牙,額角滲出薄汗,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
沈筵側首望向身側的少女。
她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嘴角還彎著。
他看了她片刻,撐著拐杖慢慢坐了起來,動作又輕又慢。
腿上傳來的痛意讓他悶哼了一聲,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門口的青硯正靠著廊柱打盹,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看見沈筵蒼白如紙的臉,嚇了一跳,「世子?怎麼了這是?」
難不成是跟夫人吵架了?
可也沒聽見動靜啊。
沈筵冷聲道,「去書房。」
青硯愣了一下,連忙應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撐著他往書房的方向走。
宋遇睡得沉,對此無知無覺,第二日醒的時候,發現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宋遇嘆了口氣,心想這雨再不停,她怕是要發霉了。
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發現被褥空空的,不像有人睡過的樣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發現是涼的。
宋遇皺了皺眉,起身披了件外衣,推門出去。
廊下,沈筵坐在輪椅里,正望著檐角的雨滴出神,青硯站在他身側,垂著手,像是在稟報什麼。
宋遇心想這人今日倒是有興致,在這廊下看雨。
她剛準備過去,走近了幾步,卻聽見青硯壓低聲音說了句,「何家姑娘想見世子一面,說是臨前......有些話想跟世子說。」
宋遇的腳步頓了一下。
何清瑩要見沈筵,她在這算怎麼回事?
她有眼色地轉過身,準備回屋。
「過來。」沈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遇停下腳步,「她要見你,我在這是不是不合適?」
話雖這麼說,她的腳卻沒有再往前邁。
「誰說我要見了?」沈筵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宋遇愣了一下,轉過身,沈筵正偏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
「若是人人求見我都一一應酬,那我還剩多少工夫做旁的?」沈筵態度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