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筵平日裡冷著臉慣了,忽然笑起來,反倒讓人心裡沒底。
再說,侯府世子坐在這兒,誰能撇下他自行去用膳?
陳月容也坐著,心裡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又等了一陣,陳月容實在看不下去了,作勢要起身去喊人。
誰知她剛起身,一旁的沈筵便輕輕抬手,出聲攔住了她。
「岳母可是要去喊阿遇?」
陳月容剛點頭,沈筵便道,「不必勞煩岳母,我去。」
他說完便轉動輪椅,青硯推著他往後院去了。
等沈筵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面,宋遠富看向陳月容,語氣帶著幾分忐忑,「這......會不會出什麼事?」
陳月容反倒徹底放下心來,「能出什麼事?你瞧著吧,你家女兒,怕是用過午膳就跟人家走了。」
對前院的情形,宋遇渾然不知。
沈筵進來時,屋裡安安靜靜的,她睡得正沉,周身鬆弛,毫無防備。
一時屋裡只有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和窗外細碎的雪落聲。
青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不忘把門帶上。
沈筵坐到床邊,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
宋遇睡著的時候跟醒著不一樣。
醒著時那雙眼睛總是藏著幾分狡黠,睡著時卻安靜得像一株養在暖房裡的花,多了幾分純粹的軟嫩。
鼻樑精巧柔和,唇色溫潤,烏黑柔軟的髮絲散落在素色枕面上,蓬鬆又細碎,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細膩。
他記得她第一次盯著他的樣子。
那時候他覺得這姑娘膽子不小,嫁給他,圖他的臉,圖侯府的勢。
可如今卻慶幸。
他有這些,可以任她圖。
他從無半分軟肋,也從未有過這般牽腸掛肚的滋味,如今卻開始貪戀她看他的眼神。
不願她再看向別人。
沈筵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散在枕上的髮絲上。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指尖懸在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眼底皆是克制。
他捨不得驚擾她這片刻安穩。
一室寂靜,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天光漸漸透亮,落在宋遇眼皮上的暖意愈發清晰。
她睫毛輕輕顫了顫,終於悠悠轉醒。
初醒的腦子一片懵懂,還有幾分未褪的睡意,她下意識輕輕眨了眨眼,視線緩緩聚焦,下一瞬便對上了近在眼前的那雙深邃眼眸。
她是不是還沒醒?沈筵怎麼在這?
不等她理清思緒,低沉的男聲便在耳畔響起。
「阿遇。」
沈筵望著她澄澈懵懂的雙眼,剖白自己的過錯,「從前是我不好。」
「我素來性子冷硬,不通情愛,慣於藏起心緒、疏離旁人。」
他既然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便也明白了這兩日宋遇突如其來的迴避。
他可以說給她聽。
沈筵靜靜看著宋遇,眼底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旁人都以為,我應下這門親事,不過是順從母親心意,草草應付。」
「但阿遇,從來不是。」
他語調很輕,卻字字篤定。
「若不是你,我不會鬆口娶妻。」
他骨子裡本是涼薄之人,從不會多餘費心遷就旁人半分。
唯獨對她,他早已亂了分寸。
宋遇愣愣地看著他。
她漸漸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片刻之後,連日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鬱結,轟然瓦解。
昨日娘親勸慰她的話,她一直記在心裡。
是她想要的情意太多,所以才會事事彆扭。
一晚上,她都在自我拉扯,反覆告訴自己或許真的是她貪心,是她所求太多。
可此刻沈筵這番話,輕輕推翻了她所有的內耗。
不是她要得太多。
是他不好。
宋遇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忍不住慢慢撇了撇嘴,聲音藏不住滿心委屈,「她們都說你端方溫潤,怎麼偏偏到了我這裡,就是性子冷硬?」
看著她泛紅的眼尾,沈筵心口驟然一抽。
他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頭頂,細細摩挲著她的髮絲,試圖驅散她的不安。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他深邃的眼眸完完全全映著她的身影。
「是我不好。」沈筵嗓音低沉沙啞。
宋遇的目光被那眸子裡的灼燙燙得一縮。
她吸了吸鼻子,被他這般鄭重對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軟聲呢喃,「我也有問題......」
她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唇上便忽然落下一片輕柔溫熱的觸感。
沈筵已然俯身,輕輕吻了下來。
他不需要她刻意步步遷就、處處哄著他,是他先動了心,是他心甘情願,為她卸下一身冷硬桀驁。
沈筵抬手,穩穩將宋遇攬進了懷裡。
懷裡的人軟軟小小的,帶著剛睡醒的溫熱氣息,他的心裡再無半分空落。
一室寂靜溫存,窗外風雪簌簌,屋內暖意繾綣。
沈筵素來清冷自持,方才那些話,已然是他能說出口的極限。
此刻反倒隱隱有些不自在,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紅,面上卻還撐著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宋遇抬眸悄悄睨他,看清他耳尖泛紅的模樣,心頭一動,忍不住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她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帶著幾分嗔怪,「你從前好多事都瞞我騙我。」
「那次馬球會,分明是你為了算計陸家才去的。」
「我當時還以為你一心尋死,嚇得魂都快沒了。」
沈筵沒有否認,只低頭,在她眼睫上輕輕啄了一下。
宋遇被他親得耳朵發燙,又把臉埋了回去,悶聲道,「你老實交代,還有什麼事是瞞著我的?」
沈筵沉默了。
宋遇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抬起頭看他,「若是不能告訴我的,便算了......」
沈筵似乎在思索什麼,片刻後,他輕聲開口,「徐修文的腿,是我讓人打的。」
宋遇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怪不得......
她盯著沈筵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她伸手捶了他一下,「人家都是狸貓換太子,你倒好。」
「太子換狸貓。」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春桃的聲音響起,「夫人問,小姐這邊可要擺早膳?」
宋遇這才反應過來,沈筵怕是很早就來了,還沒顧得上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