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能吃能睡,誠哥兒也乖,就是這幾天雪大,悶在家裡有些無聊。」
兩人又坐著閒話片刻,聊了些家中瑣碎,待時辰差不多,便一同起身,並肩往書房走去。
這書房宋遇都沒進過兩次,裡頭是什麼模樣,她還真不太清楚。
隔著窗戶,能瞧見宋遲坐在書案後面,脊背繃得筆直,正認認真真伏案寫字。
沈筵靜靜坐在一旁,身姿端正,手裡翻著書卷,神色平淡溫和,沒有半分厲色。
宋霽看得稀奇不已,「阿遲在我跟前一刻也閒不住,上躥下跳的,半點定力都沒有。」
「怎麼到了世子跟前,這麼安靜?」
就算他打手心,厲聲規勸,可宋遲挨過訓轉頭就忘,沒過片刻依舊插科打諢,總能找出法子偷懶鬧騰,一刻都安分不下來。
不多時,宋遲寫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小心翼翼地把紙捧起來,遞到沈筵面前,語氣乖巧:「姐夫,寫完了。」
沈筵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不錯,比上一張好。」
得了這句肯定,宋遲臉上露出幾分如釋重負。
宋霽站在門口,看著這反差的一幕,嘴角抽了抽。
怎麼在人家面前,乖得這般離譜?
這時宋遲才聽見門口的動靜,這才看見兩人,眼中迸發出一絲光亮。
但他還是先轉頭看向沈筵,小心翼翼請示,「姐夫?」
沈筵微微頷首,「今日就到這裡吧。」
得了准許,宋遲如蒙大赦,立馬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宋霽的衣袖,急匆匆就往外走。
只是那背影蔫頭耷腦的,怎麼看都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沒了往日半分鮮活跳脫的勁頭。
宋霽看得哭笑不得,邊走邊疑惑開口,「平日裡油鹽不進,被你姐夫教了這半晌,倒是安分了?」
宋遲臉上滿是一言難盡的憋屈,長長嘆了口氣。
宋霽的嚴苛,無非是罰抄寫跟打手板,雖嚴厲,卻來得快去得快。
可沈筵截然不同。
他不動怒。
但課業之上邏輯縝密,字字句句都摳得極細,半點馬虎糊弄的機會都不給他。
更讓他挫敗的是,沈筵學識淵博,無所不通。
不止正經課業爛熟於心,哪怕是他隨口問出的各類刁鑽冷門的問題,沈筵也能從容應答。
從頭到尾、由內而外的全方位精神碾壓。
讓人連偷懶的心思,辯解的餘地都徹底全無。
比起姐夫這樣全方位的碾壓,宋遲覺得從前兄長的打罵督促,簡直十分寬容。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宋霽聽他一路絮絮叨叨地倒苦水,忍不住輕嗤了一聲,「「你以為你姐夫是尋常人物?」
「他當年可是探花郎。」
一旁耷拉著腦袋的宋遲驟然怔住,滿眼錯愕,「探花?」
姐夫竟厲害到如此地步?
宋霽瞥了他一眼,「若不是那張臉太過出眾,狀元也不為過。」
宋遲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那姐夫也太虧了。」
宋霽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領著他往前院去了。
......
宋遇走近了,才看見沈筵手邊擱著一沓泛黃的紙頁,邊角捲起,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她走過去,好奇地探過頭,「你在看什麼呢?」
沈筵揚了揚手裡的紙頁,「過來看看。」
宋遇依言湊近,待看清那紙頁上面的內容,微微一怔。
那根本不是什麼書卷,而是一冊舊字稿。
她定睛一看,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又羞又窘。
「你怎麼翻出來的?我娘真是的,怎麼把這個也拿來了。」
那竟是她從前練字的舊字帖。
她小時候以為寫毛筆字很簡單,仗著上輩子寫硬筆的底子,覺著很快就能練好。
誰知拿起毛筆,積年的書寫習慣根深蒂固,怎麼改都彆扭,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毫無章法。
她便每日都練,一直練到了來長安前,攢了許多。
娘親竟還收著這些。
宋遇耳尖通紅,連忙伸手想去搶,羞得微微跺腳,「別看了。」
沈筵抬手,攬過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宋遇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歪,連忙扶住他的肩膀,低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你的腿......」
沈筵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這點重量,還是經得起的。」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她肩窩。
宋遇不敢亂動,兩隻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蜷著。
沈筵倒不覺得什麼,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翻著那沓泛黃的字帖。
被他這般近距離擁著,還盯著自己年少拙劣的字跡細看,宋遇渾身不自在,整個人都透著侷促,不敢去看他的眼神。
卻見沈筵停在了最後幾頁上。
宋遇心裡一緊,不知他又瞧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字,正想伸手去擋,卻聽見沈筵低聲道,「從這開始......」
宋遇豎起耳朵,臉上還掛著羞赧,卻還是控制不住地豎起耳朵。
從這開始怎麼了?
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沈筵指腹輕輕按在那幾行字上,「練的是我的字。」
宋遇怔怔看向他,又低頭看向那頁字帖。
「應是我十幾歲時寫的。」
沈筵垂下眼,「那年參加詩會,不知怎麼就傳了出去,被人拿去做了字帖。」
宋遇張了張嘴,心頭翻湧著難言的震動。
她對這字帖有些印象,在書鋪里,滿架的字帖中,她一眼便挑中了這本。
那字寫得極好,筋骨分明,風骨凜然,她臨了很久,卻怎麼也臨不出那股味道。
如今才知道,那是沈筵的字。
他們竟然那麼早就有了交集。
在她尚且不識其人、未見其面的年少歲月里,她就早已隔著紙頁筆墨,一筆一划,細細臨過他的字跡。
在那時,她便與他有過一場無人知曉的相逢。
「春風不入尋常院,歲歲寒涼無渡年,」沈筵垂眸望著紙面,緩緩念出後面一句,「一朝恰逢桃李色,從此人間始有春。」
他以為他此生歲歲無春,被寒涼與孤寂裹挾。
直到冥冥之中遇上她,才算是踏過寒冬,撞進了屬於自己的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