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遇出聲攔下了她的動作。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拿了只新玉杯,提著自己面前那壺酒緩緩斟滿一杯。
她眉眼含笑,「素來聽聞陸姑娘才名冠絕京華,我不過是僥倖勝出,這一杯,我敬陸姑娘。」
陸雲瑤心口一沉。
宋遇微微歪頭,「怎麼?陸姑娘是瞧不上我這杯薄酒,不願飲下嗎?」
眾目睽睽之下,陸雲瑤素來愛惜自己謙和有禮的才女名聲,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她死死攥緊指尖,強行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咬牙接過那盞酒。
鼻尖觸及濃烈凜冽的酒氣,她心頭驟然一慌可已然騎虎難下,只能閉眼仰頭,盡數將酒飲入腹中。
烈酒入喉,灼燒得喉嚨刺痛發緊,辛辣感直衝頭頂。
陸雲瑤本就酒量極淺,平日裡連清甜果酒都極少觸碰,這般烈酒更是從未沾過。
一杯下肚,酒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她只覺眼前微微發暈。
接下來的數輪飛花令,局勢徹底反轉。
宋遇信手拈來,句句穩穩勝出,贏得利落漂亮。
反觀陸雲瑤,酒勁上頭,思緒混亂卡頓,接連數輪落敗,被迫一杯接一杯果酒飲下。
果酒與方才的烈酒混雜入腹,酒勁相互疊加,醉意來得愈發迅猛。
不過片刻時辰,陸雲瑤便徹底失了往日的端莊自持。
她眼底翻湧著惱怒與不甘,死死瞪著宋遇,全然沒了半分名門貴女的氣度。
陸雲瑤的貼身丫鬟見狀心頭大急,小心翼翼攙扶住她的胳膊,低聲勸道,「姑娘,您已然醉了,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片刻吧。」
此刻的陸雲瑤已被酒勁沖昏頭腦,半點理智也無。
她猛地抬手用力一揮,將丫鬟推開。
丫鬟力道不穩,跌坐在地上,疼得臉色發白。
「賤婢!誰讓你碰我的!」
一聲厲聲呵斥,徹底撕破了陸雲瑤多年的偽裝。
凝雪軒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失態的陸雲瑤身上。
陸雲瑤撐著桌沿,踉踉蹌蹌站起身,指著宋遇,字字帶著藏不住的瘋狂與嫉妒,「你憑什麼坐在這裡?」
「宋遇,你不過一介商戶出身,若不是我相讓,你哪裡有機會嫁給沈筵?」
「我跟他才是天作之合!」
聽見這話,宋遇挑了挑眉。
「憑什麼,最後嫁給他的人是你?」
這番話一出,滿堂譁然。
陸雲瑤如今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側妃,卻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等話。
跌坐在地的丫鬟聽聞這話,心頭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
這邊的鬧劇,早已被宮人稟報至了偏殿。
賢妃方才藉故抽身,正在偏殿稍作歇息,聽聞凝雪軒內陸雲瑤當眾失態,臉色驟然一沉,即刻帶著蘇嬤嬤匆匆趕回。
剛踏入軒門,陸雲瑤那句嫉妒的話便直直灌入耳中,賢妃眉宇間戾氣驟凝。
眼下陸家與東宮綁定,陸雲瑤當眾胡言亂語,敗壞自身名聲不說,還會牽連東宮聲譽,絕不能任由她繼續發瘋。
她來不及深究前因後果,當務之急是速速壓下這場鬧劇。
賢妃側目示意蘇嬤嬤。
蘇嬤嬤即刻點頭,指了兩個粗壯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陸雲瑤,將她拖拽出去。
王靈韻一臉的納悶,小聲同身旁的劉平瑩開口,「今日席上全是清甜低度的花果釀,尋常閨秀飲數杯都無礙,雲瑤怎麼會醉得這般厲害?」
這話落入賢妃耳中,瞬間便生出警惕之心。
陸雲瑤即將嫁入東宮,今日偏偏醉酒失態,她第一反應便是有人暗中動手腳,藉此蓄意陷害東宮。
若是能查出幕後之人,也能挽回些許局面。
賢妃示意蘇嬤嬤前去查驗酒水。
蘇嬤嬤走到陸雲瑤方才的席位前,拿起桌上酒壺,湊近鼻尖輕嗅片刻,隨即抬眸對著賢妃微微搖頭。
只是尋常果酒,並無異樣。
這時,一直沒出聲的宋遇忽然開口,「方才行令罰酒,陸姑娘除卻飲了數杯果酒,還單獨飲了一杯民婦敬的酒。」
賢妃擰眉,目光落在宋遇身上。
莫不是她做的手腳?
可若真是她所為,為何會主動當眾提及,未免有些反常。
宋遇已經將自己跟前的酒壺遞給了蘇嬤嬤,「嬤嬤不妨一驗。」
蘇嬤嬤接過酒壺,還沒湊近鼻尖,臉色便驟然一變。
無需多言,賢妃見狀哪還有不明白的。
哪裡是什麼有人害陸雲瑤。
分明是她陸雲瑤蓄意害人,自食惡果。
但此事牽扯太多,必須就此壓下。
賢妃不願再多生枝節、擴大事端,只淡淡開口,「酒水既無異樣,想來是陸姑娘酒量淺薄,醉酒失了神智,不過是隨口說些胡話,當不得真。」
一句話,便給今日之事定了結論。
隨後她抬手輕揚,「今日雪景雅聚,鬧此一場意外,興致盡散,諸位各自散了吧。」
好好一場賞雪宴,最後竟鬧得一地尷尬。
眾人各懷心思,聽聞賢妃發話,便紛紛斂身躬身,告退散去。
宋遇也隨著人流緩步朝外走去。
誰知剛走一段,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嬤嬤快步追了上來,屏退左右,神色帶著幾分探究,「世子夫人,您既早知那壺酒水有問題,為何不早些出聲點明?」
若是早早揭發,陸雲瑤也不至於當眾失態,落得這般境地。
蘇嬤嬤顯然是奉了賢妃的意思,前來打探。
宋遇微微睜大眼睛,臉上瞬間露出錯愕,「那酒有問題?」
她下意識抬手撫了撫心口,眉眼間浮起幾分害怕,「什麼問題?我方才也飲了,會不會吃出什麼事來?」
蘇嬤嬤被這一串問題問的有些凝滯,無奈先放緩語氣,反過來安撫,「世子夫人莫慌,那只是一壺陳年烈酒,後勁足些罷了,傷不了身子。」
說罷,她仍舊不死心,細細盯著宋遇的神色,「夫人當真未曾察覺不對?」
宋遇語氣坦誠,「我只當今日宴席的酒水本就如此,旁人的酒我未曾嘗過,還以為今日備好的果酒,皆是這般辛辣口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