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搖了搖頭,「還沒呢,姑娘。」
他想了一下,又從架子上取下一盒別的,遞過去,「您要不試試咱們家新款的霧雪松膏,香氣清冽乾淨,也是極好的。」
「雖說不如蘇合香膏的香氣持久,但也很清雅。」
那姑娘打開聞了聞,又遞給同伴聞了聞,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還是搖了搖頭,「松香太清冷寡淡,不是我喜歡的路子,改日等蘇合香到貨再來吧。」
說罷,幾人便結伴轉身離去,空手而出。
夥計把那盒香膏放回架子上,輕輕嘆了口氣。
宋遇見狀,走到櫃檯前,隨口問了一句,「蘇合香膏是蘇家的招牌?」
夥計點了點頭,「可不是,蘇合香膏可是我們蘇家獨一份的招牌好物,是祖輩傳下來的秘制方子,長安城裡別家做不出來,向來供不應求。」
宋遇又問,「既這麼好賣,怎麼不多做些?」
夥計被問得一怔,茫然撓了撓頭,「這我也不清楚,原料好像一直緊著......」
他話沒說完,掌柜的已經從樓上下來了,瞪了閒談的夥計一眼,又朝宋霽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我們東家有請,樓上雅間一敘。」
樓上陳設素淨,窗邊擺著一盆矮松,蘇老闆約莫三四十歲,身形清瘦,穿一件靛藍長袍,像是剛從庫房那邊過來。
見他親手給兩人倒了茶,無奈道,「我知道你們是為何而來。」
蘇老闆語氣誠懇,「如今臨時違約棄貨,是我蘇家失信在先,我自知理虧,只是眼下我實在身不由己,沒有能力承接這批貨物,還望二位海涵。」
「至於先前預付的定金,蘇家分文不取,盡數奉還,絕不占宋家半分便宜,以此彌補失信之過。」
宋霽端著茶盞,沒有急著喝,「蘇老闆,我們信你為人,也知曉你絕非無故違約之人。」
他語氣懇切,「若蘇老闆還需要這批貨,宋家願再讓出兩成利潤。」
兩成利潤,已是極大讓步。
蘇老闆眼底驟然閃過一絲動容,明顯心生異動。
卻還是搖了搖頭,「多謝宋公子厚誠,只是......蘇家真的不能接。」
一旁的宋遇忽然開口,「蘇合香膏的原料,在這批貨里吧?」
蘇老闆一愣,沒想到她會想到這一層,沉默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姑娘慧眼,確實在其中。」
「我方才在樓下聽聞夥計所言,這款香膏賣得最好,可如今原料斷了,蘇老闆寧願不賣這款招牌香膏,也不肯收下這批香料......」
宋遇抬眸看向蘇老闆,「究竟是何等勢力,能逼得你寧願自斷財源、失信舊友,也不敢稍有反抗?」
蘇老闆眼神驟然躲閃,不敢與二人對視。
宋遇輕輕搖頭,「是有人暗中施壓、強勢脅迫,逼你違約,刻意針對宋家。」
蘇老闆指尖微微收緊,「是蘇家眼下實在騰不出庫房和銀錢來周轉,與旁人無關,二位不必多問,就此作罷吧。」
「究竟是誰?」宋霽眉眼微沉,出聲追問。
蘇老闆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勸阻,「聽我一句勸,你們也此次官府競標吧,背後之人,絕非我們尋常商戶能夠奈何的。」
「繼續深究,只會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宋遇看了蘇老闆片刻,神色平靜道,「蘇老闆可想過,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戶之爭了?」
蘇老闆抬起頭看向她。
宋遇微微前傾身子,「宋家已經報名了商戶競標,對方蓄意積壓宋家資金,攪亂市井輿論,只為獨占此次官府採買競標名額,壟斷長安商事。」
「此次競標,蘇家雖未參與,可一旦背後之人得逞,今日是你蘇家的香料斷了路,明日便能逐個拿捏長安所有商戶。」
「到時候,普通商戶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只能被迫站隊。」
話音落下,宋遇抬手,取出平寧侯府的令牌置於桌案之上。
「我宋家低調經商,從不倚勢欺人,今日蘇東家肯吐露實情,便是幫了宋家大忙。」
「此番風波若能順利化解,競標塵埃落定,宋家往後所有貨源,可優先與蘇家合作。」
蘇老闆的目光落在令牌之上,微微怔住。
宋遇餘光瞥見蘇老闆的反應,心底暗自輕嘖,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兄長。
不是,她家裡也太低調了吧?
低調到長安城裡壓根沒幾戶知曉,宋家是實打實的侯府親家。
蘇老闆原本確實是想退讓妥協,捨棄部分收益,保蘇家安穩度日。
可此刻知宋家背後與平寧侯府有所牽連,才猛然驚醒,這並不是簡單的商戶之爭,背後甚至牽扯朝堂。
宋遇沒有再多說,站起身來,「既然蘇老闆為難,我們也不便強求。」
宋霽也跟著站了起來。
蘇老闆看著他們轉身要走,忽然開口,「等等。」
宋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蘇老闆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緩緩寫了一個字。
「韓」。
宋遇和宋霽對視一眼,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告辭下樓。
回府路上,宋遇微微蹙眉,轉頭問兄長,「長安城裡,何時來了個姓韓的大商戶?」
宋霽微微搖頭,神色亦是疑惑,「我也不清楚,長安老牌商戶中並無韓氏這一號人物,應當是近期入城的外來勢力。」
「回去問問爹,他常在市面上走動,或許知道些消息。」
宋遇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行了一段,她偏頭看向宋霽,突然問道,「兄長,平寧侯府,是什麼很丟人的親家嗎?」
宋霽聞言一怔,連忙搖頭否認,「自然不是!」
他稍作停頓,低聲解釋,「是娘的意思,朝堂權貴紛爭複雜,侯府勢力牽扯甚廣,娘只想你安穩度日,不願借著侯府權勢造勢張揚,更不想讓人誤以為宋家依附侯府,借勢牟利,免得惹人非議,也免得無端給你增添麻煩」
「就算你與沈世子感情深厚,我們宋家,也不願借著姻親攀附權貴,更不想仗勢行事,也傷了你們間的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