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筵微微擰起了眉。
卻不由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他總覺得沈朝,行事沒有分寸,事事替沈朝規劃妥當,步步嚴加管束,半點差錯都不許有。
沈朝一直順著他安排好的路按部就班活著。
直至最後,他被一杯毒酒賜死,他雖沒能親眼看見後續局面,卻也知道依著沈懷瑾心胸狹隘的性子,定會將沈朝也想法子處置了。
沈朝不會輕信那些憑空捏造的罪證,又鬥不過,怕是會落個慘烈下場。
重來一世,他也明白,一味束縛管束,強求沈朝走自己鋪好的路,反而困住少年本心。
諸多遺憾,說到底,是他虧欠沈朝。
這一世他不願再約束,索性放手放縱,只要沈朝心底沒有生出謀逆害人的歪心思,無論他想做什麼,他都不會多加干涉。
諾大一個平寧侯府,還養不起一個紈絝?
若是沈朝真的想去軍營,他自然也會替他周全。
可若沈朝在外的種種異動,是旁人刻意挑唆所致......
沈筵的眼神沉了沉。
次日,沈朝照常來給侯夫人請安。
自上次同侯夫人鬧得不歡而散之後,不過隔了兩日,他便主動前來認錯賠罪。
只是認錯歸認錯,話里話外還是沒改變要去軍營的心思。
侯夫人望著執拗的小兒子,滿心無可奈何。
本想叫沈筵來勸一勸,可眼下兄弟二人連日互不搭理,見面便氣氛僵持,她只好含糊其辭,模稜兩可地將話題敷衍過去。
沈朝從主院裡出來,一路垂著頭,眼帘耷拉順著迴廊往外走,忽然隱隱聽見一道聲音。
「沈朝。」
沈朝渾身一個激靈,心頭瞬間緊繃。
這道聲音他再熟悉不過,從前兄長每次要訓斥管教他之前,都會這般冷沉沉喚他全名。
只是近來兄長鮮少對他疾言厲色,久未聽見,他竟一時恍惚,以為是自己心生幻聽。
他腳步未停,正打算繼續往前走,可眼角餘光無意間一掃,冷不丁看見不遠處坐在輪椅上的沈筵。
沈朝腳步猛地剎住,下意識心頭一慌,甚至生出幾分想要轉身逃跑的念頭。
「過來。」沈筵聲音平淡,不帶半分情緒。
沈朝僵在原地片刻,不敢違逆,只能磨磨蹭蹭,一步一步緩慢挪到輪椅跟前。
......
自皇帝下了旨重修堤壩之後,工部先行發了修堤諭,然後便是商戶領狀與踏勘。
朝野上下皆知,此番堤壩修繕是年內頭等民生要務,是實打實的功績,但凡有實力想往上的商號,無不想參與其中。
而有意向的商號去府衙領完狀,便可自行去堤壩現場踏勘,以便撰寫承狀,以待官府甄選評定。
宋家便是如此,前兩日宋遠富帶著宋霽,專程去了靖石堤一趟。
回來後一家子圍在一起梳理細則,核算成本,幾番打磨,寫完了承狀。
燈火之下,宋霽看著寫完的承狀,有些擔心。
「工部規矩,所有承狀最遲二十五日密封歸檔,投入朝堂專屬的承議櫃中,逾期一律作廢。」
韓家此前處處針對宋家,難保不會在最後關頭從中作梗。
宋遇輕輕搖頭,眼底透亮,「依我看,韓家此刻怕是不會將宋家放在心上。」
韓家如今拿捏著宋家資金周轉的軟肋,篤定宋家無力與他爭鋒,必然將所有精力都用來緊盯長安其餘商戶。
不過為保萬無一失,還是讓宋霽再謄寫一份,做好備份,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開櫃的日子,則是定在了冬月二十九。
由三司坐鎮主持,當眾取出所有承狀,逐一拆封宣讀,讓在場商戶,鄉紳以及百姓共同見證。
最終由一眾官員綜合商號實力,選出得承的商戶。
二十九這日,天上又飄起了雪。
細碎白雪紛紛揚揚,漫天灑落,覆滿長街。
因著來參與的多是商戶,朝廷特意將場地設在臨江酒樓。
一樓大廳寬敞,作為公開見證場地,二樓隔間廂房則專供朝堂權貴落座。
溫氏身孕八月,宋霽便留在家中照看,而宋遇則跟著爹娘過來了。
宋遇下了馬車,在地上跺了跺腳,抬手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細碎霧氣轉瞬消散在凜冽寒風之中。
「真冷啊。」她微微縮了縮肩,小聲同身旁的陳月容嘀咕道。
陳月容無奈看了她一眼,「一早便跟你說了今日落雪天寒,讓你隨身帶個暖爐,你偏不當回事。」
宋遇撇了撇嘴,她以為今日大多都在室內,不會冷呢。
她頭戴素色帷帽,輕紗垂落,遮去大半眉眼面容,低調跟在兩人身側,緩步踏入酒樓大廳。
剛進門,視線未及鋪開,一道挺拔身影便迎面而立,是陸雲崢。
不過她跟陸雲崢也沒什麼好說的,徑直從他身旁掠過。
陸雲崢腳步微頓,下意識側目回望。
帷帽遮容,他辨不清樣貌,卻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直至踏入二樓雅間,坐定落座,陸雲崢才反應過來。
是沈筵的夫人,宋遇。
他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沉色,眉頭緊緊蹙起。
宋家竟然還是來了。
他即刻抬手示意,命隨從速速傳韓家人上樓見他。
不多時,門外腳步聲輕響,韓和煦推門而入。
此刻樓下人聲鼎沸,競標儀式即將開場,正是最緊要的關頭。
他心中滿是疑惑,不知陸雲崢為何偏偏在此時召他上樓,「陸大人,不知可有要事吩咐?」
陸雲崢此時已沒了往日人前溫潤如玉,翩翩君子的模樣。
此前陸家負責堤壩之事,惹得帝王不悅,連日來備受打壓磋磨。
此刻他面色沉鬱,眉眼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鷙,「今日競標,你們韓家,當真有十成把握穩穩拿下?」
韓和煦微微頷首,神色篤定,眼底藏著幾分自負,「大人放心,十成把握不敢說,九成九絕對無誤。」
「長安城內所有有實力與我們抗衡的大商戶,要麼被我們截斷貨源,掏空周轉,要麼被捲入是非,盡數出局。」
「餘下零散小商戶,根本不足為懼,無力與韓家爭鋒。」
他語氣輕描淡寫。
陸雲崢聞言,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面色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