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慶和將最後一份承狀念完,合上冊子,轉身向身後的官員拱手,「諸位大人,各家承狀已唱讀完畢。」
三司官員與工部諸位主事即刻圍坐合議,低聲商討利弊,逐一落筆投票。
短短一刻鐘,評議結束。
幾個官員各自在紙上寫了什麼,投入案前的銅筒中。
翟慶和取出銅筒,當眾將紙展開,看完了投票結果,目光下意識往樓下韓和煦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官宣布,」他清了清嗓子,「本次認修靖石堤,最終得承者,宋氏。」
怎麼可能!
韓和煦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椅子翻倒在地。
「不可能!」
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宋家現如今所有現銀盡數積壓在貨物之中,周轉困難,哪來的銀子開工?!七萬五千兩,他宋家拿什麼兌?!這是欺君之罪!」
話音未落,他已然快步沖至台前,伸手一把搶過桌上宋家的承狀。
翟慶和正要開口。
樓上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韓公子倒是好本事,連我家有一批現銀壓在貨里都知道。」
眾人聞聲抬頭。
其中一道帘子不知何時被掀開了,一個年輕女子倚窗而立,靜靜俯視樓下失態的韓和煦。
宋遇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扇尖輕輕點了點欄杆,「只是韓公子既然這般清楚我家事,倒是不知,是誰告訴你,我宋家,僅有那一批貨銀可用?」
韓和煦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遇微微偏頭,帷帽之下露出一節白皙精緻的下巴,輕紗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嘲諷。
「韓公子是聰明人。」
韓和煦腦子飛快轉著,瞳孔猛地一縮。
這段時日,他派去盯著宋家的夥計回話,宋家父子四處托人找門路出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可此刻宋遇站在樓上,氣定神閒,哪有一點走投無路的樣子?
他被騙了。
宋家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韓和煦仍舊不甘心,死死攥著手中承狀,「就算宋家另有現銀,怎麼可能會勝過韓家?」
「我韓家承狀用料頂級,報價也公道,你宋家所用皆是市面最基礎普通物料,憑什麼勝出?」
定然是你們暗中勾結官員!
韓和煦對自己的承狀很有信心,在他看來,用料優劣一目了然,宋家絕無勝出道理。
宋遇眸光一冷,斂去所有笑意,「韓公子,你可曾親自去靖石堤實地踏勘過?」
韓和煦一怔,一時語塞。
他從來只看帳目利弊,輸贏得失。
「你是親自去看了潰口那三段堤壩,還是只看了輿圖和公文?」
宋遇聲音清亮,「靖石堤沿岸百姓歲歲遭水患,眼下冬日枯水期,是唯一搶修窗口期,百姓苦苦期盼,早已等不起。」
「荊山青石是好料子,可開採加運輸至少要四個月,等你的青石到了,堤壩還沒砌完,汛期就又來了。」
「你只求用料金貴,日後好博功績,卻不顧當下百姓安危。」
台下有人發出低低的討論聲。
宋遇目光落回他手中的宋家承狀,「你方才只顧著鄙夷我宋家用料普通,卻未注意到,我宋家,工期兩月。」
本地青石雖不及荊山石堅硬,但勝在路近,三日內可到工地。
糯米灰漿與本地石混合澆築,層層夯實,雖不華美,但勝在快。
兩個月便可完工。
那時正是汛期前的空檔,堤成之後即使尚有不足,也有餘裕再加固。
孰優孰劣,利民與否,高下立判。
「至於勾結?」宋遇冷笑一聲,「我瞧著,與人勾結的另有其人吧?」
話音落下,她抬手示意身側夏綺。
夏綺捧著一疊裝訂整齊的狀紙與口供證詞,快步下樓,徑直遞至上首三司官員手中。
有人張望,發現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底下還按了好幾個紅指印。
「諸位大人明鑑,」宋遇轉向三司官員,正色道,「自韓家入長安以來,為此次競標掃除障礙,屢次暗中構陷打壓長安本土商戶,截斷貨源,威逼利誘。」
「前幾日,韓家更是僱人到宋家綢緞鋪門口尋釁滋事,試圖毀壞我宋家商譽。」
「這是連日來遭韓家惡意打壓的十二家商戶共同呈交的證詞,以及那名鬧事者的口供,畫押在此。」
堂上官員迅速翻閱手中證詞口供,神色漸漸沉凝。
韓和煦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他死死盯著宋遇手中的那疊狀紙。
那些人,怎麼敢的?
他們不怕韓家報復嗎?不怕背後的主子一句話就讓他們的鋪子開不下去嗎?
宋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韓公子,那些被你瞧不起的蚍蜉聯合起來,也能咬斷一棵樹的根。」
話音落地,樓下靜默片刻,隨即爆發出滿堂熱烈掌聲。
韓和煦渾身虛軟,踉蹌著後退一步。
他目光慌亂失措,下意識看向二樓陸雲崢的廂房。
可那處早已簾靜人杳。
陸雲崢走了。
韓和煦這時反倒冷靜下來,心底暗暗發笑。
陸雲崢以為這般抽身退場,便能與韓家撇清干係嗎?
他們早就在一根繩上了。
韓和煦任由禁軍將他壓下去,出去前,他抬眼死死盯住宋遇所在的廂房,眼底戾氣翻湧。
他輸了今日的競標,卻從未輸盡所有底牌。
他倒要看看,到了那一日,這個女人還笑得出來嗎?
官員依次起身退場,翟慶和步履稍緩,抬眸間恰好對上二樓宋遇的視線。
他微頓身形,朝她微微頷首。
宋遇微微一怔,剛欲抬手回禮,身側的陳月容已然快步上前將她輕輕拉回簾內。
陳月容一把奪過她握在手裡的扇子 ,輕聲數落,「又不是盛夏納涼的時節,天寒地凍的,偏要攥著一把扇子,也不嫌累贅。」
宋遇眉眼彎彎,「這不是顯得我運籌帷幄嗎?」
一旁的宋遠富看得滿心欣慰,朗聲呵呵一笑,「不愧是我的女兒!」
「行了,趕緊回去吧。」陳月容拿他們倆沒辦法。
正欲下樓,宋遇腳步卻頓住,轉頭看向父母,輕聲道,「你們先下樓回馬車上,我去去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