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長興侯夫人看著父子僵持，連忙上前拉住暴怒的長興侯，「侯爺息怒。」
她是最傳統不過的世家婦人，素來信奉父尊子恭，如今縱使滿心焦灼，也不願見父子徹底決裂。
「事已至此，再爭執也無用，」她轉頭看了一眼陸雲崢，「先給你父親認個錯。」
陸雲崢垂著眼，唇線抿得發白，正要開口。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叫嚷聲。
陸雲朗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慌亂，「母親！父親！外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自上次馬球賽之後一直被禁足，原這些時日他日日盼著年關將近，想著借著過年的由頭，央求父親進宮，在皇帝面前替自己求情，免去剩餘的禁足時日。
誰料方才下人私下傳話，他才驚聞父兄盡數被革去官職的噩耗。
一時心急，再也按捺不住，不顧侍從阻攔，徑直闖了過來。
他大步掀簾進門，目光一掃，最先落在陸雲崢泛紅顯眼的臉頰上。
陸雲朗當即一愣，錯愕開口：「兄長，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他轉頭看向面色鐵青的長興侯，意識上前半步，擋在陸雲崢身側，「父親，你打兄長做什麼？這事又不是兄長一個人的錯！」
在陸雲朗看來，當初韓和熙主動找上門來，百般示好與陸家達成合作，只說要借長興侯府的勢力，在長安城站穩腳跟，他兄長不過是順勢應允。
長興侯本就壓著一肚子火，被他這麼一頂撞，更是心頭一堵。
陸雲朗素來被寵溺慣了，性子驕躁，可縱使動氣，也捨不得再去罰他，他壓著胸中鬱氣，沉聲斥道，「好好在你院子裡待著，出來做什麼？添亂！」
陸雲朗哪裡肯乖乖退下，連忙找著藉口，「兒臣在院中聽聞府中出事，心裡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
長興侯沒有再追究，只朝著他擺了擺手。
陸雲朗也不敢再直面盛怒的父親，伸手悄悄拽住陸雲崢的衣袖，低聲道，「兄長，走吧。」
不等屋內眾人應聲，他便拽著陸雲崢快步退出了正廳。
出了正廳，陸雲朗才鬆開手，壓低了聲音問，「兄長，到底怎麼回事？父親他......」
陸雲崢衝著他搖了搖頭。
陸雲朗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開了口，語氣懊惱，「若我當初沒被禁足，這次也不會只有兄長一人在外奔波受累。」
「這次那韓和熙一死，所有的爛攤子都盡數落到了咱們陸家頭上，咱們簡直是平白替人背了黑鍋！」
他越想越是憤恨，咬牙沉聲道，「說到底，這一切都怪沈筵！ 」
陸雲崢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
韓和熙死得太過蹊蹺，他一死，所有線索盡數斷裂，所有罪責盡數扣在陸家身上。
他垂下眼，一個念頭從心底慢慢浮上來。
韓和熙的死，真的是畏罪自殺嗎？
還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們布好了這個局？
陸雲崢翻湧著陰鷙。
他對著身側的陸雲朗假意安撫，「無妨，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先回院中安分待著，切勿再肆意妄言，惹出事端。」
陸雲朗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的神色擋了回去，只好悶悶地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陸雲崢快步進了書房，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封信。
寫完他將信折好，立刻喚來親信，「即刻將這封信送入東宮。」
......
夜色沉沉落下，平寧侯府燈火漸歇。
唯有晚風掠過廊下燈籠流蘇，拂出細碎輕響。
靜瀾院內也是一片清幽，檐下無燈，窗欞緊閉。
沈筵下了馬車，青硯提著燈籠走在身側，主僕二人一路無話，如往常一般，兩人沿著迴廊往裡走。
到了院門口，沈筵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窗紙的方向。
他面上沒什麼變化，只朝青硯抬了一下手。
青硯識趣地停了腳步，提著燈籠轉身退了下去。
廊下的風聲低低的，遠處傳來更鼓沉悶的聲響。
沈筵推門進了屋。
屋裡只在桌案一角點了一盞燭火，微弱搖曳，暖光細碎柔和，堪堪照亮一方桌案，他在門邊站了片刻，像是在適應光線。
然後，他往裡走了兩步，像是要去桌邊拿什麼東西。
屋內除卻燭火跳躍的細微噼啪聲之外，還有一道極輕極緩的布料摩擦聲。
若是尋常人定然難以察覺。
可沈筵耳力敏銳，更對這屋內的一息一動格外熟悉。
他唇角克制地輕輕勾了勾。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雙手從身後覆了上來，掌心溫熱，輕輕蓋住了他的眼睛。
一道帶著幾分狡黠笑意的女聲，貼著他耳畔輕輕響起，氣息溫軟，撓得人心頭髮癢。
「猜猜我是誰？」
沈筵一身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沈筵刻意放緩語速，語氣慵懶，「阿遇。」
被一語道破身份，宋遇微微一怔，隨即鬆開手，繞到他面前，「怎麼一下子就知道是我了？」
沈筵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沒有說話。
今日她一回府，他便知曉了，也正因此，今日處理完事務才即刻返程。
宋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偏頭看了他一眼，「你進來時，是不是就猜到了？」
沈筵進來的時候，屋子這麼黑，他也想著去點燈。
沈筵沒有否認，輕聲頷首，「猜到了一點。」
宋遇見狀，不由得輕輕撇了撇嘴，「那你還裝作沒看見。」
沈筵望著她微鼓的唇角，輕笑一聲，「你有心準備，我若是早早拆穿，豈不是辜負了你的心意？」
燭火悠悠跳動，暖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眉眼間，完全褪去了對外的清冷疏離。
她心頭一暖，順勢輕輕靠在他身前，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只覺得十分安穩。
夜色漸深，時辰已然不早。
沈筵自淨室出來，在床上側身躺下。
他長臂舒展，便將宋遇穩穩圈進懷裡。
懷中人髮絲柔軟，氣息清甜，細細拂在他頸間，撩得人心頭髮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