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彥冷冷地側過眸子。
那一眼的溫度大概在零下四十度。
比上次看周奕然的那一眼還冷了整整二十度。
「『咱們』妹妹?」
他重複了陸衍的用詞,聲音低沉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裹了冰碴的石頭。
陸衍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的求生本能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感知危險—評估威脅—制定逃跑路線』的完整流程。
傅雪彥收回了目光,把手裡那瓶被攥變形的礦泉水往垃圾桶方向隨手一扔,兩米遠的距離,瓶子精準地落進桶里。
他從樟樹旁站直了身體,解下系在腰上的校服外套重新穿上,一隻手插進褲兜里,步伐沉穩地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是我的妹妹,用不著你操心。」
語氣冷到空氣里幾乎能凝出霜來。
但『我的』兩個字咬得極重。
陸衍站在原地,看著傅雪彥的背影走遠。
他的嘴慢慢張大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傅雪彥剛才那個極度難看的臉色、那聲『她是我的妹妹』里咬碎了牙的占有欲、以及這一路上他從發現周奕然站在樓梯口開始就沒有從那個方向移開過的目光……
這些加在一起。
指向的只有一個答案。
陸衍伸出雙手捂了捂自己的額頭。
「完了完了完了。」
他用一種近乎哀嘆的語氣嘀咕著。
「彥哥這是真栽了啊……」
……
晚上。
清瀾苑。
二樓書房。
書桌上擺著一盞暖光的檯燈,燈光灑出來,在深色的桌面上圈出一個暖融融的光圈。
白汁汁和傅雪彥並排坐在書桌前。
兩把椅子之間隔了大約二十厘米。
白汁汁面前攤開著一本數學綜合訓練冊和一沓草稿紙,手裡握著一支粉色的0.5mm中性筆,正在做一道關於導數零點問題的壓軸題。
傅雪彥坐在她的右側,面前也攤著一本物理競賽輔導書,但他的目光此刻不在自己的書上,而是在白汁汁的草稿紙上。
確切地說,是在盯著白汁汁寫的解題過程。
檯燈的光從他們兩個人的正上方灑下來,照亮了書桌上的紙張和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手臂。
白汁汁的左手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指托著臉頰,側臉被檯燈的暖光映出一層柔和的橘色。
傅雪彥的右手臂擱在桌面上,距離白汁汁的左手臂不到十厘米。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沾著一些淡淡的筆墨痕跡。
平時輔導的時候,傅雪彥的風格是冷淡但耐心的。
他不會主動誇獎,但也很少苛責,大部分時候他只是用一種這個知識點你應該掌握了的默認態度來推進。
他習慣用筆尖指著她解題過程中的某一步,說『這裡』,然後等她自己發現問題。
如果她實在找不到,他會用極簡的語言解釋一遍,不多說一個字。
這是平時。
但今天不是平時。
白汁汁寫完了第一道題的第二問,放下筆,側頭看了傅雪彥一眼,等他檢查。
傅雪彥低頭掃了一遍她的解題步驟。
沉默了兩秒。
「第三步。」
他的語氣比平時嚴厲了幾分。
像是一塊布料從棉質換成了帆布,同樣的內容但觸感粗糙了很多。
白汁汁低頭看第三步,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設g(x)=f(x)-kx,然後……」
「求導。」
傅雪彥打斷了白汁汁。
聲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平時他會等她把話說完,哪怕她說的是錯的,他也會等。
但今天他不等了。
白汁汁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低頭在草稿紙上重新寫了一遍求導過程。
寫了大約三十秒。
寫著寫著,白汁汁的思路開始飄了。
不是故意的,是她的大腦在疲憊和慣性的雙重作用下自動切換到了待機模式。
她今天中午在圖書館看了一中午的書,下午又上了四節課,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腦子裡的那根弦已經繃了快十個小時。
白汁汁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停了下來。
杏眼微微失焦,目光落在了桌面上某個不確定的點上,瞳孔的焦距從近處的紙張拉遠到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位置。
她在走神。
腦子裡想的不是導數也不是零點,而是今天中午周奕然遞奶茶的那個畫面。
周奕然在原劇情里是不存在的人物,那他出現在新劇情線里是什麼意義?
暴暴也沒有給她提示,系統面板上沒有彈出任何關於周奕然的信息窗口……
『啪。』
一下輕但準確的敲擊落在了白汁汁的頭頂。
不疼。
但足夠讓她從走神的迷霧裡被拽回來。
白汁汁的身體一抖,條件反射地抬起頭。
傅雪彥手裡握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帽那一頭,剛剛精準地落在了她的頭頂。
白汁汁抬起頭的時候,傅雪彥的手已經收了回去。
但他的表情沒有收。
眉心的豎紋比剛才又深了一點,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因為咬合而繃得很緊,琥珀色的眼睛裡此刻的溫度大約和冰箱冷凍層差不多。
他看著白汁汁,目光從她微微失焦的杏眼移到她手裡停滯的筆,再移到草稿紙上只寫了一半的求導過程。
然後他開口了。
「認真點。」
三個字。
語氣冷冰冰的。
冷到白汁汁後背的汗毛豎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被意料之外的嚴厲突然砸到的本能反應。
傅雪彥的聲音沒有停。
「這些題今晚上還不會……」
他頓了一拍。
「我們倆都不用睡了。」
最後八個字的時候,傅雪彥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尾音沒有上揚,是下墜的、沉的、不容置疑的。
『我們倆都不用睡了』。
白汁汁呆了一秒。
她的嘴唇下意識地嘟了起來。
不是刻意的撒嬌,是一種被批評之後本能的、委屈的、但又不敢回嘴的表情。
她低下頭,重新握緊了筆,刷刷地在草稿紙上寫了起來。
但她的眉心微微擰著,嘴角微微下垂著,整張臉上寫滿了兩個大字,鬱悶。
他這是怎麼了?
白汁汁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飛速地回憶今天一整天的經過。
她今天也沒惹到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