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兩個字從許嵐的牙縫裡擠出來,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浸透了絕望的恨意。
她死死地盯著江鶴白。
「是你乾的!」
許嵐的聲音陡然拔高,從低吟變成了尖叫,撕心裂肺的,在整個宴會廳里炸裂開來。
「江鶴白!!!你過河拆橋!!!你要把我送進監獄!好啊!好啊!」
許嵐的身體在警察的鉗制下劇烈掙扎,手銬碰撞著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你以為把我弄進去你就乾淨了?!你以為沒人知道你幹了什麼!?」
江鶴白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張精心維持的面具在許嵐的尖叫聲中出現了第一道裂縫,他的瞳孔驟縮,嘴角的弧度僵在了半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你瘋了!」江鶴白語氣裡帶著警告。
「我瘋了?!」許嵐仰天大笑,那笑聲悽厲,在空曠的宴會廳里迴蕩著,讓所有人後背發涼。
「江鶴白,你千算萬算,漏算了一樣東西……」
許嵐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瘋狂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魚死網破的決絕。
「江鶴銘的車禍。」
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江鶴白的臉色徹底變了,像是有人把他臉上的血全抽乾了,從眉心到下巴,一片死灰。
「你閉嘴!」
「不閉嘴!!!」許嵐的聲音在顫抖,眼眶通紅,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妝徹底花了,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絕,「你當年讓我去銷毀江鶴銘車庫的監控視頻,我是當著你的面刪的,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留了備份!!!」
江鶴白的身體僵住了,像是一座被閃電劈中的雕塑,每一塊肌肉都凝固了。
許嵐看到了他眼底那一瞬間翻湧上來的恐懼,那種恐懼純粹而原始,是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時的慌張。
許嵐笑了。
在那一刻她什麼都不怕了。
「江鶴銘的車禍……」許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是江鶴白回國親手動的手腳!!!他從小就嫉妒他大哥,嫉妒江鶴銘什麼都比他強,連他喜歡的女人都成了江鶴銘的妻子……」
她的目光掃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臉。
「他讓我去接近江鶴銘,讓江鶴銘婚內出軌……江淮止他媽因病去世之後,江鶴白還不甘心,他想著江鶴銘要是死了,他就能當家主,他要讓江老爺子對他刮目相看,於是他聯合我,殺了江鶴銘!!!」
宴會廳里鴉雀無聲。
只有許嵐的聲音還在迴蕩,一句接一句,像是拆彈一樣,把江鶴白精心構建了十幾年的偽裝一層一層地炸開。
「還有……」許嵐的嘴角扯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江嶼城!!!」
她死死地盯著江鶴白已經灰白的臉。
「江嶼城根本不是江鶴銘的私生子,他是江鶴白的親生兒子!!!我在他讓去當江鶴銘的情人之前,就已經懷孕了!!!我們兩個聯手把江鶴銘騙得團團轉!!!」
最後一句話落地的聲音,像是一顆炸彈在寂靜的夜空中爆開。
江鶴白的膝蓋軟了一下。
江淮止站在原地,一言未發。
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江鶴白的臉。
那雙漆黑的瞳仁里,沒有驚訝,因為這些事情他已經查清楚了大半,只是缺少許嵐的親口指認。
現在,補上了。
九月中旬。
江鶴銘車禍案重新立案調查,結合許嵐提供的監控視頻備份和其他物證,案件在短時間內查了個水落石出。
江鶴白,故意殺人罪、投毒罪、偽造證據罪等,數罪併罰。
許嵐,共犯、包庇罪等,數罪併罰。
兩個人都被判了重刑,重到能在牢里待到死的那種重。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淮城下了一場秋雨,雨絲綿密,打在瀚庭的青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白汁汁和江淮止站在竹院的涼亭里,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徐牧之轉發來的判決結果。
看完之後,江淮止把手機揣回了兜里,抬起頭看了一眼細雨中的竹林。
竹葉上積了水珠,一顆一顆的,晶瑩剔透,被風一吹就滾落下來,砸在石階上碎了。
都結束了。
……
江嶼城得知真相的那天晚上,高燒到了四十度。
他的母親許嵐……
不,許嵐不配叫母親……她和他聯手殺害了那個一直被他當作父親的男人,而他的親生父親,是兇手本人。
他的整個人生、身份,全部建立在一個彌天大謊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恨許嵐?恨江鶴白?恨自己?
還是恨這個讓他來到世上的荒唐理由,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個陰謀的一部分。
江嶼城燒了三天。
第四天退燒之後,他瘦了一整圈,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是一個從大病中掙扎著爬出來的人,勉強活著,但眼睛裡的光滅了。
他坐在瀚庭的病床上,呆呆地看著窗外的竹林,一句話都不說。
周管家端著粥進來的時候,他接了,但只是把粥碗擱在了床頭柜上,沒有動。
過了很久,江嶼城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周管家,我想見我哥。」
江淮止來的時候,江嶼城已經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哥。」
江嶼城看著走進來的江淮止,嘴唇動了兩下,聲音里沒有哭腔,但比哭更讓人難受。
「我想轉學,我想離開淮城……」
江淮止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六歲的弟弟,說到底,江嶼城是無辜的,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過,卻要承受這一切。
「想好了?」
江嶼城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幫我辦轉學手續吧,」江嶼城的聲音哽咽,「去哪裡都行……遠一點就好……」
江淮止沉默了一會兒。
「會辦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嶼城,在爺爺和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家人。」
江淮止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江嶼城呆呆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過了很久,終於有一滴淚從他乾涸的眼角慢慢地滑了下來。
兩天後,江嶼城的轉學手續辦好了。
他去了北方一所大學,離淮城兩千多公里。
走的那天,他只帶了一個行李箱,站在瀚庭的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竹院的竹林在秋風裡沙沙作響,江嶼城轉過身,上了車,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