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院子外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聲響,緊接著是幾個男人洪亮的家鄉話吆喝。
大伯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殺豬的來了!」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溫霖和溫妍兩個半大孩子最先衝出去,趴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大堂哥溫霽也起身出去幫忙,大伯母轉身進廚房拎出兩個大塑料盆,準備接豬血。
溫婧扶著奶奶到堂屋門口坐著曬太陽,自己也站在檐下看。
兩個穿著膠靴的殺豬師傅把肥碩的年豬從拖拉機上趕下來,那豬養了足足一年,膘肥體壯,哼哧哼哧地在院子裡打轉。
幾個男人上前搭手,按著豬往條凳上抬,豬的嘶叫聲響徹整個院子。
溫婧從小看慣了村里殺年豬,倒也不怕,只是覺得吵鬧。
她拿出手機,對著院子裡忙忙碌碌的人群拍了一段小視頻,又拍了張檐下掛著的一串串腊味,一併發給了顧行簡。
家裡殺年豬,好熱鬧。
消息發出去,她以為又要等很久,沒想到沒過兩分鐘,顧行簡便回了。
顧行簡:「挺熱鬧的,小心別被人誤傷到。」
溫婧彎了彎嘴角,打字回他:「我站在檐下呢,不會的。京北那邊呢?有沒有過年的樣子?」
顧行簡那邊隔了一會兒,發來一張照片。
鏡頭對著一座灰磚四合院的院子,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白雪,廊下掛著兩盞朱紅的宮燈,屋檐垂著晶瑩的冰棱。
院子裡沒人,安安靜靜的,透著一股深宅大院的沉靜肅穆。
顧行簡:爺爺在屋裡躺著,家裡親戚多,都在正屋說話。
溫婧看著那張照片,有些出神,片刻後收起手機,壓下心裡那點微妙的落差。
豬血很快接好了,紅艷艷一盆。
師傅手腳麻利,開水燙毛、刮皮、開膛、分肉,一氣呵成。
院子裡人來人往,有過來買肉的鄰里,有過來幫忙的本家,客家話的談笑聲、孩子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大伯母拎著一大塊剛割下來的前腿肉進廚房,回頭沖溫婧喊:「小婧,中午留這兒吃殺豬菜!血粥馬上就熬好!」
「好嘞,麻煩大伯母了。」 溫婧笑著應。
中午的飯桌擺了滿滿兩大桌,本家的叔伯、幫忙的師傅他們喝酒的圍坐一桌,女眷和孩子們坐另一桌。
大鐵盆端上來的殺豬菜,酸菜白肉燉得咕嘟響,血旺滑嫩,豬肝鮮香,還有一盆撒了蔥花的豬血粥,熱氣騰騰。
二伯母吃得熱汗淋漓,夾了一塊肉放進碗裡,看向溫婧:「小婧啊,你在五百強大公司上班,工資很高吧?一個月能拿幾萬?」
溫婧喝粥的動作頓了頓,笑著搖頭:「沒有那麼多,我才剛轉正,就是普通薪資,夠自己花而已。」
「哎喲,大城市花銷大,也是。」
二伯母嘖嘖兩聲,話鋒一轉,「不過女孩子家,賺多賺少無所謂,最終還是要嫁得好。」
「你看你堂姐溫嫣,找的對象做工程的,聽說一年能掙好幾十萬呢!」
溫嫣正在給小侄子夾菜,聞言嗔了一句:「二嬸,你說婧婧就別扯我。」
「說說怕什麼!」 二伯母笑哈哈的,又看向溫婧,「小婧你條件這麼好,長得又俊,肯定要找個比嫣兒對象更好的!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大家瞧瞧?」
溫母在一旁淡淡開口:「孩子自有分寸,她現在還年輕,先忙事業。」
「嗨,女孩子家事業再好,不如找個好人家。」 二伯母還在絮叨。
溫婧只是笑,低頭喝豬血粥,粥熬得稠稠的,撒了白胡椒,暖融融滑進胃裡。
她沒接話,心裡卻清楚,二伯母這話旁人聽著是熱心,實則多少帶著點探底的意思。
她的顧行簡,何止是 「好人家」。
只是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坐在院子裡抽菸喝茶。
溫嫣拉著溫婧的手,往後院的小菜園走。
後院種著青菜和蒜苗,綠油油一片。
溫嫣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婧婧,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溫婧挑眉:「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看你剛才二伯母說的時候,你一點都不急,肯定是心裡有人了。」
溫嫣眨眨眼,「是不是 S 市的?做什麼的?條件好不好?」
溫婧靠在菜園的籬笆上,望著遠處的田埂,半晌才輕輕點頭:「是有在相處的人,條件…… 還不錯。只是還不穩定,沒到見家長的地步,就沒跟家裡說。」
「有多不錯?」 溫嫣眼睛亮了,「比我那個還強?」
溫婧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道:「他家裡情況有點複雜,還得再看看。」
溫嫣見她不願多說,也不追問,只拍了拍她的手:「你心裡有數就好。不過婧婧,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可得擦亮眼睛。」
「我知道的,姐。」
兩人在後園站了會兒,吹了吹風,才回前院幫忙。
下午的活計是蒸甜粄、炸油角。
大伯母早就把糯米粉揉好了,豆沙餡、花生芝麻餡都拌得香香的。
一大家子圍坐在天井的大圓桌旁,包油角的包油角,印甜粄的印甜粄。
溫婧負責印甜粄,木質的粄印刻著吉祥花紋,舀一勺粉團放進去,按壓平整,往案板上一扣,一個帶著花紋的甜粄就出來了,整整齊齊碼在竹篦上。
溫母在一旁炸油角,菜籽油燒得滾燙,包好的油角下鍋,滋啦作響,很快炸成金黃,撈起來瀝油,香飄滿院。
溫婧做著手裡的活,鼻尖縈繞著油炸食物的香氣,腦子裡卻有些走神。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總覺得胸口悶悶的,剛才聞了久了油煙味,甚至有點犯噁心。
她心裡咯噔一下,指尖的粄印微微一頓。
該不會……
她壓下心頭的悸動,告訴自己別多想,生理期不過推遲了五天,說不定只是回鄉作息亂了。
可心底那點期待卻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往上纏。
如果真的有了,那就萬事大吉了,不過有點擔心家裡這邊……
「小婧,想什麼呢?粉都溢出來了。」 大伯母笑著提醒她。
溫婧回過神,連忙把多出來的粉團刮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什麼,有點走神了。」
傍晚時分,甜粄蒸好了,油角也炸完了。
金黃的油角堆在竹筐里,甜粄白白胖胖,帶著木印的花紋,裝了滿滿幾袋,讓溫婧母女帶回去。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溫母拎著袋子,絮絮叨叨說著年後走親戚的安排。
溫婧跟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飄得很遠。
回到家,吃過晚飯,溫父去隔壁叔公家坐了。
溫婧洗漱完,回了自己房間。
窗外夜色濃重,村里人家的燈火星星點點散在田野間。
她拿出手機,點開顧行簡的對話框。
下午到現在,他沒再發消息。
溫婧想了想,打字:「今天做了甜粄和油角,我們這邊的特色,等回 S 市帶給你嘗嘗。」
發送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邊,坐著發呆。
過了約莫半小時,手機才震動。
顧行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