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益城的年節,比過去九百載都要過得快一些。
雖然已經解除了軍事管制,從南方湧進來的難民也已經被有序的疏散到離郡的各座城市,讓這裡不再顯得擁擠,可這裡仍舊難以喜慶。
因為實在沒有什麼好慶賀的。
孟氏太守肉袒出降,將他的子民像貨物一樣交給了別人,曾經的權貴人家死的死、散的散、搬的搬,仍舊留在城裡的大宅,家家戶戶緊閉著房門,恨不得讓人覺得那裡已經沒有了主人。
百姓人家就更不必說了,有些錢財的生怕別人知道他們還有些錢財,沒有錢的,在一座大城內一下子失去了那麼多掌握權力的人以後,掙錢的路子不知道斷了多少,能夠尋摸著些新的活計讓一家老小吃上口飯都不易了,過什麼年?
運糧的車隊自北門而入,自南門而出,滿載的物資穿城而過,讓所有看在眼裡的人知道,如今連他們自己也身在其中的離郡,有著讓這座城起死回生的力量。
而益城,仍舊是永昌之地最為重要的中樞所在。
於是,外地的商賈們來了,工匠們來了,帶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為益城以及益城南面的幾座城裡的人們新的春天做準備。
夏宮,是益城之中與世隔絕的所在,原本就是這樣,現在更是這樣。
如今的夏宮,和柔城的那座曾經的太守府宮一樣,都只是離郡太守的私人別院。
這一日,一道青色劍芒從天而降,無視益城內外的防禦,直接就落在了夏宮曾經的正殿之前,劍芒散去,露出其中的數道人影來,當中一個年輕男子玄袍珠冠,劍眉鳳目,正是離郡太守洛川。
在他身側,千雪和影子一白一黑,各自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
三人之後,是面上略略顯出疲憊之色的陸東風,以及一個乍一看與影子一般無二的高挑黑衣人,就見她伸出一手,扶在陸東風胳膊上,陸東風有所察覺,回頭對黑衣人微笑點頭,示意無礙。
洛川才一落地,就回頭去看陸東風,見他面色尚可,才回過頭來去看大殿前躬身等候的兩人,兩人一高一矮,高的一個身材魁偉,一身厚重鎧甲穿在他身上硬是不覺得有多少分量,乃是如今的益城將軍陳少雄,矮些的白白胖胖,雖從眉眼上也能看出些藏不住的倦意,皮膚卻保養的極好,卻是如今的益城縣守,呂聰。
「末將/臣,見過太守大人!見過右郡尉大人!」
陸東風只是微微點頭,洛川則一抬手,越發顯得柔順的火氣將二人托起,道,「不必多禮。」
他沒有急於上前去與二人敘話,而是轉身看了看眼前明顯蕭條的夏宮殿前廣場,曾幾何時,這裡每一日都會有朝臣在此等候,純以勤政而論,孟嘯天便是放在三十二郡太守之中,也當屬前三之列。
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恐怕就在這個春天,廣場上的石板縫隙里就會長出野草來。
「益城如何了?」洛川問道。
陳少雄看向呂聰,呂聰回以頷首,率先開口道,「按照周仲青周大人臨走前的安排,大多數難民已經分派安置往益城就近的各處,餘下的也已在益城裡集中安置,加上離城方面的捐贈物資,度過這個冬天當無大礙,除此之外,益城司農府衙官吏已然齊備,司庫府衙已經完成清點,只等有序春耕,用不了幾個月,一切都將回歸正途。」
洛川回頭看一眼呂聰,後者順從的低下頭去,「難民多安置到了哪裡?」
呂聰低頭道,「半數向北,以三倉之地為多,尤其是通倉城一地為最多,如今興城亦納入我離郡版圖,興城方向便也接納了些許,餘下的還有沔津城和未名城,明寨亦有少許,不過太守大人放心,如此安置難民,為的是春耕時可以就近劃分,這個冬天屬於他們的口糧,已經按量隨隊伍同去,餓不死人。」
這話聽著不好聽,可洛川知道,這大概就是眼下最好的結果,「益城連通南北,乃是腰脊要地,商路貫通之事,也是重中之重。」
「是,」呂聰看向陳少雄道,「此前益城連線通倉城和興城的官道多毀於戰亂,如今想要重新貫通卻非只益城一地可以短時間修復,陳將軍已傳信鄭裨將,想來開春之後,三方便可同時動工,先將核心官道修復,其他便可徐徐圖之。」
洛川點了點頭,問陳少雄道,「沈誠如今是在興城?」
陳少雄點頭,道,「是,留守鄭倉的是都尉鹿白。」
洛川又對呂聰道,「晚些時候會有一批糧食抵達興城,謝無傷的人會在那裡接應,你可以著人先去領取半數回來補足益城倉,此外益城及永昌南部諸城有緊急所需者,例如春種之類,你可以一遍說於謝無傷的人知道,船隊東去江州,可以為你優先採買。」
呂聰面上一喜,躬身到底,道,「臣遵太守令!臣必使益城內外皆知太守大人之關愛深沉!」
洛川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道,「呂大人,這些虛的就算了,經歷過劫難的百姓哪裡在乎這些,你能讓他們衣食不愁,溫飽有餘,他們自然知道你的好。」
呂聰躬身更低,道,「太守大人教訓的是,臣謹遵太守大人旨令!」
洛川點頭道,「去吧。」
呂聰又朝趙無忌拱手為禮,才轉身快步而去。
等到呂聰走遠,洛川才對陳少雄一笑,問道,「這個胖子為何比之前見時更怕我一些?」
陳少雄也是一笑,道,「因為太守大人威嚴日隆。」
洛川斜瞥了陳少雄一眼,又問道,「可知蘇先生到了哪裡?」
陳少雄抬頭看了下天色道,「方才傳信於益城,若是路上不被耽擱,再有半個時辰當可以抵達。」
洛川回頭對陸東風道,「陸叔叔若是疲乏,可讓陳將軍先為你安頓住處,」他又看向陳少雄道,「想來這夏宮之中總還是有能住人的地方?」
陸東風點一點頭。
陳少雄看向陸東風行了個軍禮道,「郡尉大人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