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離，你穿這雙鞋子可以嗎？」
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站在鞋櫃前拿出雙有些大的拖鞋遞給法斯離。
拖鞋有點大，款式也是男士的。
法斯離不用猜也知道這是誰的鞋子，他接過鞋子。
看著眼前眼角滿是皺紋，看向他時眼中帶著拘謹的女人，法斯離張了張嘴。
「……謝謝。」
那個稱呼到底還是沒喊出來。
女人顯然也知道法斯離的彆扭，連忙笑道：「快換好鞋進來坐。」
說著手抬了抬示意法斯離進屋子。
法斯離點頭，彎腰將鞋子換好。
他將自己的鞋子放到鞋架下，視線隨意掃過鞋櫃。
鞋櫃裡放著三種風格不同的鞋子，其中有一類鞋子有點小，像小孩的。
法斯離也知道那是誰的。
他面無表情地走進屋子照著女人的指示坐在了沙發上。
他坐下來後打量著屋子，屋子不大，甚至能稱得上有些窄。
各種家具之間距離都不大，一個轉身就能碰到的程度，但是他看得出這個家是被人好好愛護著的。
哪怕有點窄，但是家具擺放整齊，屋子裡收拾得井井有條，不會讓人覺得亂。
法斯離第一眼甚至感覺到了溫暖。
想到溫暖這個詞，法斯離心中怔了一下。
隨即心中欣慰一笑，溫暖好，人活著不就是圖個溫暖嗎？
法斯離坐上沙發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塌陷，但是這不妨礙主人在上面鋪著一張畫著各種彩繪風景小人的罩單。
童真又溫馨。
見法斯離臉上沒什麼表情，女人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小離，我去給你倒杯水。」說完她轉身去倒水。
法斯離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這個家雖然有些清貧，但是女人不再像之前那樣瘦弱單薄到風一吹就散。
走路也正常了許多。
法斯離隱約記得，以前女人走在他面前時腿總是因為疼痛一瘸一拐的。
現在的她走路利落乾淨，背也挺直了不少。
女人倒了一杯水走過來，她將水遞給法斯離。
法斯離微微起身接過，在女人有些殷切的目光下喝了一口水。
水進入口中的那瞬間法斯離愣了一下。
甜的……
他微微別過頭，鼻子有些發酸。
小時候他最喜歡喝甜的，但是他沒有錢，錢全部被那個男人藏了起來。
家裡面沒有糖、沒有甜水，有的只是永無止盡的咒罵毆打。
法斯離第一次喝甜水是在女人逃離的前一晚。
整個童年時期，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喝甜水，也是最後一次。
而那杯甜水，來自他的母親。
法斯離將記憶拉回來，心裡有些苦澀。
他倒是沒想到，居然還能再喝到這個媽媽親手遞來的甜水。
好像，跟小時候那次一樣甜。
「謝謝。」
法斯離輕聲道謝，聲音輕到沒人注意到他語氣里的酸澀。
白曉晴聽到他疏離的道謝，嘴唇翕動著。
卻半晌沒說出什麼來，她不知道要對這個多年不見的兒子說什麼。
以前，她憎恨那個男人，恨那個地方的所有人，偶爾會牽連到法斯離。
有時候她會用仇人的眼神看向她的兒子。
可是她又愛法斯離，愛到法斯離受一點傷她也跟著著急難受。
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都以為她已經忘記了那個地方發生的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那個地方一直有一個牽掛。
不然她也不會在看到法斯離的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不客氣。」
思索了很久，白曉晴能說的也就這三個字。
明明是有著血緣關係的母子卻比陌路人還要陌生。
白曉晴看著眼前這個眉眼有幾分和她相似的男生，心裡一陣抽痛。
但是她也很清楚，她和法斯離終究是沒法像正常母子那樣。
法斯離也清楚，他仰頭將杯子裡的水一口氣喝掉。
喝完後法斯離捏著塑料杯的手微微發抖。
他努力鎮靜下來，將杯子放到桌子上。
法斯離站起來，「……謝謝你，今天無意間打擾到你，我很抱歉。」
這些年他一直知道白曉晴住在這裡，也知道白曉晴離開那個地方後換了名字。
曉晴。
破曉之際，雨過天晴。
白曉晴在努力遠離以前的世界，他也在努力。
兩個人本來是不再相交的平行線。
白曉晴已經走進幸福。
只是他今天貪心了。
在聽到白曉晴那聲熟悉的「小離」，主動邀請他回家的時候。
他貪戀了，貪戀幼時的母親。
只是在踏進這個家的時候他就後悔了。
這個家看著並不富裕，但是這個家很溫馨。
客廳牆上到處掛著的一家三口的照片，貼滿的各類優秀獎狀。
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生滿臉笑容的大頭照。
這個家裡沒有一處地方是不幸福的。
不幸福的，好像只有法斯離這個外來者。
然後笑著對白曉晴道：「看到你幸福，我很高興。」
希望你，一直幸福下去。
「今天打擾了，我就先走了。」
法斯離說完朝著玄關處走去。
白曉晴跟在他身後張了張嘴：「小離，在這玩兩天吧。」
法斯離換鞋子的動作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白曉晴會對他說出這句話。
他迅速換好鞋子，故作一臉輕鬆：「不用了，我還有事情呢。」
至少，他的媽媽應該，還是愛他的。
這就夠了。
法斯離朝她揮揮手：「別送了，我記得路。」
白曉晴站在門口有些怔然，她其實真的很想讓法斯離留下來。
可是他們之間似乎隔了一道屏障。
看著快要走遠的法斯離，白曉晴突然跑上前去。
「小離，媽媽謝謝你！」
謝謝你明明還那么小卻總是幫媽媽扛傷，明明自己也害怕卻總是擋在媽媽面前……
明明法斯離那麼瘦，那麼脆弱，卻在知道她要逃的時候一聲不吭地幫她把障礙清理乾淨。
當年如果沒有法斯離的話，她沒那麼容易逃離那個地方。
可是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簡短的兩個字。
法斯離腳步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步伐快了不少。
他想說：不客氣，因為你是媽媽。
但是他害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徹底暴露自己的脆弱。
著急離開的法斯離在下樓梯拐角時沒注意看路。
竟一不小心撞到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