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妱看向沈輕吾,淚如雨下,「他記恨你在天牢里說的那番話。」
「掌權之後,他找了個由頭,把你調到了漠北極寒之地。」
「讓你一輩子守在那裡,到老,到死……都沒能再回來。」
沈輕吾踉蹌著後退半步。
漠北極寒,九死一生。
「後來呢?」
「後來,三皇子蕭承策,篡位了。」
虞妱閉了閉眼,那些畫面還在眼前。
「我生辰那天,在家裡擺生辰宴。」
「府里進了刺客,把我擄了去。」
「將軍府的人,虞家上下,還有沈家。所有人,都去救我。」
「最後 ——」
她的聲音哽住了。
「謝懷瑾為了救我,拿他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他死了。」
「可我們還是沒能活下來。」
「夢裡的我,最後也被一劍刺穿了心口。」
「滿門上下,一個都沒留下。」
她猛地睜眼,撲過去抓住父親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爹!娘!舅舅!表哥!所以這一次,我們必須救他!」
「後面的一切才不會發生!」
「你們信我,一定要信我這一回!」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表妹,」沈輕吾也咽了口唾沫,「我昨日去天牢,是……是有這麼回事。」
「可你說的那些以後,也太……」
太離譜了。
滿屋的人,沒有一個真信。
唯有沈萬山,一直沒出聲。
他靠在椅子上,一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自始至終,落在虞妱臉上。
忽然,他抬手。
「讓妱妱,把話說完。」 沈萬山緩緩道。
「哥。」 沈氏急了,「妱妱她這是……」
「我問你們。」 沈萬山打斷她,目光卻沒離開虞妱,「妱妱落水,是什麼時候?」
「半個月前。」
「這半個月,她是不是一直躺在這張榻上,人事不省,連眼睛都沒睜過?」
「是……」
「那謝家的事。」沈萬山一字一句,「是她昏迷之前出的,還是昏迷之後出的?」
滿屋一靜。
虞正山的臉色,驟然變了。
謝家被抄家、定罪,是十天前。
正是妱妱昏迷之後。
「一個昏迷了半個月,連眼都睜不開的人,外頭發生了什麼,她本該一無所知。」
沈萬山緩緩站起身,走到虞妱面前,輕輕按在她顫抖的肩上。
「可她知道謝家被定了罪、判了刑。」
「她知道謝家遞了信,被咱們壓下,沒回。」
「她還知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沈輕吾,「輕吾昨日,去了天牢退婚。」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發生在她昏迷之後。」
「全部對的上。」
滿屋死寂,落針可聞。
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
沈萬山看著虞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妱妱說的是真的。」
「我信。」
「這夢,是老天爺憐她,特意給咱們,指的一條活路。」
眾人心裡,齊齊一驚。
謝家竟真是妱妱昏迷之後才出的事。
那她夢裡說的那些血淋淋的以後......
也是真的。
虞正山眼眶通紅,心口沉甸甸墜著無盡無力,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濕意,聲音哽咽又蒼涼:
「這是個死局啊。」
「不動,日後猜忌清算,滿門傾覆。」
「若是出手相助,便是公然對抗皇權,也是滅門之災。」
「不幫謝家,是死。可是幫了謝家,也是九死一生。」
「這可如何是好?」
虞妱抬眸,眼底雖尚帶著未褪的紅,語氣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清晰響起。
「必須救,至少救了還能有一線生機。」
沈氏聲音發顫,滿心焦灼:「可怎麼救?明日午時就要行刑了。」
虞正山沉聲開口,眉宇間滿是沉重:
「虞家與謝家三代世交,謝家品性,我們最是清楚。」
「謝氏百年世家,世代忠良,絕無謀逆之心。」
他長嘆一聲,指尖緊緊攥起,緩緩剖析內里的帝王權衡。
「可聖心難測。」
「謝氏百年望族,門生故舊遍天下。」
「謝家立在四皇子身後,便如替四皇子添了半壁江山。」
「四皇子羽翼漸豐,黨羽盤踞朝堂,隱隱已有與太子分庭抗禮之勢。」
「聖上還在位,如何容得下?」
「可那畢竟是皇子——動則朝局震盪,名不正,言不順。」
「要制衡,便必須拿謝家開刀。」
「除掉謝氏,便是斷四皇子一臂。」
「四皇子身邊的人,此刻必定被聖上盯得死死的,求助無門。」
「三皇子那邊更不必想,三皇子蕭承策與四皇子蕭承玦素來不睦,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
沈輕吾眉頭死死擰起,心底寒意層層翻湧,沉聲輕嘆:「太子黨更不可能援手。」
「他盼著三皇子與四皇子互相內鬥,好坐收漁翁之利。」
「如此說來,真尋不到人能出手相助?」
沈萬山垂落眼眸,指尖輕輕叩著膝頭,斂眉低頭細細思索片刻,抬眸正色發問:「朝堂之內,除卻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這幾股勢力,可還有其他陣營?」
虞正山面色沉凝,緩緩頷首解析朝局,字字清晰:「二皇子與五公主,同屬太子一黨。」
「五公主與太子乃是一母同胞,二皇子母妃早逝,自幼由皇后撫育長大。」
「六皇子和三皇子乃是一母所生,自然站在一處。」
「八皇子與四皇子同理。」
沈萬山眸光微動,倏然想起一人,抬眼追問:「那七公主呢?」
虞正山微微蹙眉,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看好:「七公主素來不問世事。」
「她生母出身低微,並無雄厚家世作為依仗,手中沒有權勢,尋她,怕是無用。」
誰知沈萬山卻緩緩抬首,眼底閃過一絲篤定,語氣沉穩堅定:「不,我們反倒要去找七公主。」
「一個無權無勢的公主,能在吃人不眨眼的深宮之中安然活到今日,哪裡會簡單?」
「身處宮中,從來由不得人獨善其身。」
「將軍府為何能多年保持中立?是因為手中握著三萬京畿鐵騎,才有選擇中立的底氣。」
「太子黨、三皇子、四皇子,哪一方不曾暗中向將軍府遞來橄欖枝?」
「七公主一無母族撐腰,二無兵權在手,憑什麼能置身各派紛爭之外?」
「此人,絕不簡單。」
沈輕吾聞言依舊心存顧慮,薄眉緊蹙,低聲遲疑道:「可七公主終究看似無權無勢,貿然尋她,萬一賭錯,便是滿盤皆輸。」
眾人神色猶疑,堂上一時又浮起幾分忐忑。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虞妱緩緩抬眸,眼底清亮篤定,輕輕開口:「聽舅舅的。」
「舅舅能白手起家,坐擁天下首富,閱人觀勢的洞察力,遠勝我們所有人。」
「他既然篤定七公主不簡單,便絕不會看錯。」
一語落定,滿室遲疑盡數消散。
虞正山深吸一口氣,眼底決絕翻湧:「事到如今,橫豎都是死局,不如放手賭這最後一線生機。」
沈萬山神色一凜,當即沉聲吩咐:「事不宜遲,即刻備車,一同前往!」
車馬疾馳,一路奔赴七公主府。
世人皆知七位公主最是恬淡無為,府中不養幕僚、不結黨羽、不趨權貴。
庭前青竹疏朗,落日光影淺淺,看著便清淨無用,毫無半分朝堂紛爭氣息。
下人引著眾人入廳落座。
抬眼望去,上座少女不過十三四歲年紀,一身淺粉軟羅裙。
眉眼乾淨剔透,面容稚嫩溫婉,看著乖巧單純。
像養在深宮、不經世事、懵懂無憂的小小公主。
沈輕吾、虞正山對視一眼,心底都浮起隱憂。
這般軟糯純粹的模樣,連人情世故看著都未必通透。
更何況是牽扯聖意、動搖朝局的謝家逆案?
他們押上滿門性命求來的這條出路,真的能指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