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妱猛地回神。
銅鏡里,她的臉頰燒得像要滴血。
她抬手捂住臉,指尖都是燙的,心口 "咚咚" 跳得又急又快,像揣了只兔子,怎麼都按不住。
她咬了咬唇,心裡又羞又惱地罵自己:虞妱,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人家念妱樓正正經經做買賣。
定不是謝懷瑾上輩子開的那種奇奇怪怪的樓。
你倒好,一聽見 "念妱" 兩個字,就想起他那匣子東西來。
你怎麼不乾脆想,他開這樓,是為了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搬到你跟前?
"小姐,您看這個!" 翠翠捧著一疊衣裳進來,眼睛亮晶晶的。
"蘇繡坊新到的淺藍煙羅,前兒才送來的新款,整個京城獨一份呢。」
「您瞧這料子,軟得跟水似的,裙擺繡著幾莖蘭草,襯得人又清雅又精神。"
虞妱伸手摸了摸料子,心裡也覺喜歡:"倒是好看。"
"是吧是吧!" 翠翠眉開眼笑,"小姐穿上,准比那畫上的仙女兒還好看 ——"
"……" 虞妱看著那料子,指尖頓住了。
念妱樓。
她心裡那點念想又翻上來 —— 他最喜歡她穿水紅。
淺藍是好看。
可萬一念妱樓真是他開的呢?
萬一他真在呢?
虞妱咬了咬唇,別開眼,聲音悶悶的:"…… 還是穿水紅吧。"
翠翠一愣:"啊?這淺藍的多好看,小姐不是最愛新料子 ——"
"淺藍太素了。" 虞妱臉有點熱,伸手把那件水紅襦裙拿過來。
"萬一…… 萬一樓里人多,我穿得亮堂些,也好找。"
鏡里的人,水紅綾裙,裙裾垂地,腰束得細細的,襯得整個人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花。
虞妱對著鏡子,微微怔了一下。
那年謝府後園,她也是穿這樣一身水紅。
他站在春風裡,看她放紙鳶,呆呆的看了整整一下午。
她垂下眼,又抬起,指尖撫了撫裙擺。
萬一…… 真見著他呢。
翠翠捧著妝奩過來:"小姐,簪哪支?"
赤金太招搖,點翠太素淨。
虞妱指尖在妝奩上層撥了撥,忽然頓住。
她拉開最底下那一層。
那裡躺著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海棠,雕工不算頂精細,幾瓣花瓣還帶著少年人手生時的稚拙。
那是謝懷瑾十五歲那年送她的。
那年春天,謝府海棠開得正好。
他在海棠樹下蹲了半個下午,就著花影,一刀一刀雕了這支簪子。
雕好了,紅著耳尖遞給她說了句——
妱妱雲月端,此意寄妱妱。
那支簪子涼涼地落在她掌心,心裡卻燙得厲害。
後來謝家出事。
她把簪子收進妝奩最底,再沒拿出來過。
今日,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摸到了它。
虞妱捏著那支海棠簪,指尖輕輕摩挲過那幾瓣花瓣。
"小姐?" 翠翠探頭,"這簪子好眼生 ——"
"就這支吧。" 虞妱垂下眼,把簪子插進鬢邊。
白玉的海棠,簪在烏黑的發間,素淨,又莫名地襯她那身水紅。
她對著鏡子,偏了偏頭,看那朵白玉海棠在發間輕輕晃。
他若是見了……
可還記得,當年在海棠樹下,把簪子遞給她時,紅著耳尖說的那句話?
「小姐,該走啦。」杏桃在外間輕聲催。
虞妱應了一聲,又對著銅鏡飛快地照了最後一眼,才起身。
剛出房門,廊下迎上來一個少年 ——
"嫂嫂!"
是安寧。
十四五歲的年紀,個子已經抽了條,站在廊下,眉眼清雋。
虞妱抬眼看他的那一瞬,心口總是忍不住輕輕一顫 ——
那眉眼,那鼻樑,那嘴角。
像極了謝懷瑾。
"嫂嫂要出門?" 他湊過來,眼巴巴的,"我今兒休學半日,正悶得慌。嫂嫂帶我去吧?"
"不行。" 虞妱搖頭。
安寧眉眼輪廓,與謝懷瑾實在太過相像。
若是帶他去往念妱樓 —— 那是京中貴人常聚的去處,來往達官顯貴極多,眼目繁雜。
萬一被有心人瞧出相似之處,追問來歷,惹出風波,便是天大的麻煩,萬萬冒不得這個險。
"念妱樓那地方,三教九流、龍蛇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
"我小心著呢!" 安寧拽住她的袖子,半是耍賴半是哀求,"嫂嫂我保證不惹事,不瞎跑,就跟在你屁股後面,一句話不多說!」
「嫂嫂,我都多久沒出府了?」
他一下下晃著她的袖子,那柔軟的力道,晃得虞妱的心軟了大半。
"嫂嫂 ——"
她望著安寧,心底泛起一陣憐惜。
他被困在這宅院之中,長久不得外出。
日日悶在小院裡,想來也是無聊。
明明正值少年,本該自在游賞街市,卻要困在一方院牆之內。
可一想到那張與謝懷瑾極為相像的臉。
念妱樓貴人往來無數,心底的顧慮又沉沉壓上來,兩股念頭來回拉扯。
一邊是心疼他長久禁錮的孤單。
一邊是藏在暗處的兇險。
生怕稍有不慎,便招來滅頂風波。
"…… 罷了。" 虞妱嘆了口氣,到底還是鬆了口,"那你等著。"
她轉身快步回屋,取來一頂垂著厚紗的帷帽,遞到他手中。
神色鄭重地叮囑:「戴上。到了地方,帽子不許摘,紗簾也不許撩開。」
「寸步不離跟著我,萬萬不可獨自走開。」
"記住了記住了!" 安寧歡天喜地地接過帽子,往頭上一扣,紗簾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嫂嫂你看,這下誰也認不出我來了!"
到底是放心不下,虞妱又替他把帽檐壓了壓,這才往外走。
馬車轔轔駛出虞府。
沈安寧坐在她身側,帷帽摘下來抱在懷裡,掀著車簾一角看熱鬧,一路嘰嘰喳喳:
「嫂嫂,街上怎麼這麼多人!好熱鬧。」
「嫂嫂,你瞧!那邊有人吹糖人!杏桃從前同我說過,今日才親眼見到!」
「嫂嫂,咱們等回去的時候,可以買一點街邊小玩意帶回府里嗎?」
長久困在宅院之中,外頭市井的熱鬧,於他樣樣都是新鮮。
"嫂嫂 ——"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這就是那家桂花點心鋪對吧!"
虞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 正是桂香齋。
「嫂嫂你總給我帶他們家的桂花糕,好吃極了!」
"想吃?"
"想!" 安寧連連點頭,又補了一句,"我跟哥哥一樣,就愛桂花這一口。打小就愛。"
虞妱心口輕輕一動。
她想起謝懷瑾。
清冷孤高,偏也嗜甜,尤其愛吃桂花做的東西。
從前在謝府,謝夫人隔三差五蒸桂花糕。
他總是嘴上說不吃,轉頭卻趁人不注意,拈一塊藏在袖裡。
她叫停了馬車,讓杏桃下去,買了兩包熱騰騰的桂花糕。
安寧捧在手裡,隔著紙包嗅了一口,眉眼彎彎:"香!太香了!熱乎乎的更好吃了!"
他小心地掰下一塊,送到虞妱嘴邊:"嫂嫂也吃。"
虞妱低頭咬了一小口。
甜絲絲的桂花香在舌尖化開。
她心裡忽然想 —— 若是那個人此刻也在,三個人坐在一處,分一包桂花糕…… 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