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招娣從老槐樹下站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摸了摸口袋裡艷霞借給她的手機,朝鎮上走去。
鎮上最熱鬧的那條街,招娣走了三遍。
她站在張嬸的小賣部門口,手指摳著門框上的漆皮,進去了又退出來,退出來又進去。
「招娣?」張嬸正在整理貨架,回頭看見她,「這麼早來鎮上?」
招娣的手在身側握緊,張了張嘴,聲音發啞。
「張嬸,我、我想借點錢。」
張嬸手裡的貨停在半空,盯著她看了幾秒。
「借多少?」
「三千。」招娣咬著嘴唇,「我、我一個月就還。」
「一個月?」張嬸把貨放回架子上,走到櫃檯後面坐下,「招娣啊,你借錢幹什麼?」
「我……」招娣低下頭,「我有急用。」
張嬸沒有說話,上下打量著她。
「你是不是又要給那個城裡男人?」
招娣的臉一下白了。
「村里都傳開了。」張嬸嘆了口氣,「說你讓人騙了,還到處借錢。」
「我沒被騙!」招娣抬起頭,嗓門拔高,「他、他只是遇到點麻煩,等他忙完了就來接我!」
張嬸搖了搖頭。
「招娣啊,你聽嬸一句勸。城裡男人的話,不能全信。」
「他不一樣!」招娣的眼眶紅了,「他答應過我,他說要娶我!」
張嬸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
「行,我借你。」
招娣抬起頭。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張嬸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三千塊,一個月還,利息三百。要是還不上,按兩分利算。」
招娣愣住了。
「三百?」
「嫌貴你可以不借。」張嬸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這小本生意,借出去的錢都是有數的。」
招娣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我借。」
張嬸從抽屜里數出三千塊,遞給她。
「記住了,一個月。」
招娣接過錢,手指發抖。
「謝謝張嬸,我、我一定還。」
她轉身往外走,張嬸在身後叫住她。
「招娣。」
招娣回過頭。
「那個城裡男人,真靠譜嗎?」
招娣沒有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隨後幾天,招娣又去了鎮上的幾家店。
肉鋪的劉老闆看見她,直接擺手。
「招娣啊,不是叔不幫你。你現在這個情況,我借給你,你拿什麼還?」
「我、我一定還!」招娣捏著衣角,「劉叔,你就借我一千,一千就行!」
「不行。」劉老闆轉過身去,「你走吧,別在這兒耽誤我做生意。」
招娣站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又去了糧油店、布店、藥店,挨個開口借錢。
有的人直接拒絕,有的人讓她拿東西抵押,還有的人聽說她要給城裡男人匯錢,當場把她趕了出去。
「你個傻丫頭!」藥店的王嬸指著她,「那個男人就是個騙子!你還要給他錢?」
「他不是騙子!」招娣哭著喊,「他說了要娶我!」
「你醒醒吧!」王嬸搖著頭,「城裡男人玩夠了就走,哪有回來娶你的道理?」
招娣捂著臉跑了出去。
她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發抖。
「招娣?」
她抬起頭,李艷霞蹲在她面前。
「你怎麼在這兒?」艷霞遞給她一塊手帕,「你又哭什麼?」
招娣接過手帕,擦了擦臉。
「我、我在借錢。」
「借到了嗎?」
招娣搖了搖頭。
「張嬸借了我三千,剩下的……剩下的沒人肯借。」
艷霞安靜了幾秒。
「你還差多少?」
「兩千。」
艷霞咬了咬嘴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
「我這兒有八百,你先拿著。」
招娣愣住了。
「艷霞,這、這是你的嫁妝錢……」
「少廢話。」艷霞把布包塞進她手裡,「不夠你再想辦法。」
招娣握著布包,眼淚又掉了下來。
「艷霞……」
「你可別讓我白幫你。」艷霞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個姓陳的要是敢騙你,你告訴我,我找人揍他。」
招娣點了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又過了三天,招娣終於湊齊了八千塊。
她去鎮上的郵局,手裡緊緊握著那疊錢,手心全是汗。
「匯款是吧?」郵局的工作人員接過匯款單,「匯多少?」
「八千。」招娣把錢遞過去,「麻煩快點。」
工作人員數了數錢,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好了,匯出去了。」
招娣拿著回執單,站在郵局門口,望著手裡那張薄薄的紙,心跳得厲害。
八千塊。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現在全給了陳浩。
她吸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陳浩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
「餵?」陳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透著不耐煩,「誰?」
「是、是我,招娣。」
「哦,招娣啊。」陳浩的語氣馬上變得溫和起來,「怎麼了?」
「我、我把錢匯給你了。」招娣的聲音發顫,「八千塊,剛才在郵局匯的。」
「收到了,收到了。」陳浩笑了笑,「招娣,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那、那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下周。」陳浩說,「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下周就去接你。」
招娣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真的?」
「真的。」陳浩的聲音里透著笑意,「你等我,我很快就來。」
「好、好!」招娣連連點頭,「我等你!」
掛斷電話後,招娣站在郵局門口,捂著嘴哭了起來。
陳浩說下周就來接她。
她要去省城了。
她要離開這個破村子了。
回到村里,招娣躲在艷霞家的柴房,開始收拾行李。
她只有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裡面裝了兩件打補丁的衣服、一雙布鞋,還有陳浩送她的那條碎花絲巾。
她把絲巾拿出來,對著光看了又看,仔細疊好,放在最上面。
「姐,你真要走?」王來福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嗯。」招娣背對著他,繼續整理行李,「陳浩下周來接我。」
「那、那你還回來嗎?」
招娣的手停了停。
「不回了。」她說,「我要在省城過日子。」
王來福沒有說話,轉身跑了出去。
招娣坐在草垛上,抱著那個帆布包,望著昏暗的屋頂發呆。
她終於要離開這裡了。
離開這個從小到大都看不起她的村子。
離開那個整天罵她賠錢貨的母親。
她要去省城,嫁給陳浩,過上好日子。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一周過去了。
招娣每天都去村口等。
她穿著陳浩買的那件藍色上衣,頭上別著紅色發卡,手裡抱著那個帆布包,坐在老槐樹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路盡頭。
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傍晚。
山路上走過趕集的村民、拉貨的拖拉機,還有幾輛摩托車。
就是看不見那輛黑色轎車。
兩周過去了。
招娣還在等。
她的臉曬得發黑,嘴唇乾裂,眼睛裡布滿血絲。
第三周,招娣撥通了陳浩的電話。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愣了愣,又撥了一遍。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招娣坐在老槐樹下,懷裡抱著那個帆布包,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稻草。
她的嘴唇在抖,卻哭不出聲。
李艷霞跑過來,蹲在她面前。
「招娣,你怎麼了?」
招娣抬起頭,眼神空洞。
「他、他的電話……是空號。」
艷霞的臉色變了。
「什麼?」
「空號。」招娣的聲音發抖,「他的電話是空號。」
艷霞一把搶過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把手機摔在地上。
「這個王八蛋!」
招娣坐在那裡,抱著帆布包,一動不動。
夕陽落下去,天色暗了下來。
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她整個人。
「招娣。」艷霞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咱們報警吧。」
招娣搖了搖頭。
「報什麼警?」她的聲音發啞,「他又沒犯法。」
「他騙了你的錢!」
「我是自願給他的。」招娣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自願的。」
艷霞望著她,眼淚也掉了下來。
「你這個傻子……」
夜幕降臨,村子裡亮起零星的燈。
招娣還坐在老槐樹下,懷裡抱著那個帆布包。
風吹過來,她的身體在發抖。
「招娣,回家吧。」艷霞拉著她的手,「別在這兒坐了。」
招娣抬起頭,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山。
「艷霞。」她的聲音很輕,「他是不是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