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蘭,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孫有福一巴掌扇過去,孫玉蘭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耳朵里嗡嗡直響。她還沒站穩,父親已經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進了屋裡。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孫玉蘭撲到門口,用力拍了兩下門。
「爹!我不嫁!馬長福都三十四了,他比我大十五歲,還有兩個孩子,你讓我嫁過去幹啥?給人家當後娘嗎?」
「當後娘咋了?人家馬長福有房有地,八百塊錢彩禮一分沒少,你過去吃不著苦!」
孫有福站在門外,聲音比女兒還大。
「你今年十九了,我跟你娘養你這麼大容易嗎?現在讓你嫁個人,你還敢跟我鬧。明天早晨馬家就來接親,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屋裡待著!」
孫玉蘭聽見門鎖「咔嚓」響了一聲。
她急忙推門,門已經從外面鎖死了。
「爹!你開門!」
外面沒人理她。
孫玉蘭拍了幾下,慢慢停了下來。
屋裡已經收拾成了新房的樣子。炕上放著兩床新被子,紅底牡丹的被面是母親前幾天剛買回來的,牆邊還有一口刷著紅漆的木箱,上面貼著一個大紅喜字。
明天就是她結婚的日子。
可直到現在,孫玉蘭都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要嫁人了。
她今年十九歲,要娶她的馬長福卻已經三十四了。馬長福的媳婦前幾年病死了,留下兩個孩子,大的九歲,小的六歲。
半個月前,媒人第一次把馬長福領到家裡時,孫玉蘭只看了他一眼就躲回了屋。
馬長福長得倒不算難看,只是年紀擺在那裡。他坐在孫家炕上,一邊抽菸一邊看她,臨走的時候,還笑著說了一句:
「姑娘長得俊,就是瘦了點,嫁過去多吃點好的就胖了。」
孫玉蘭當天晚上就跟母親說,她死也不嫁。
母親張桂芝當時還勸她,說再等等。
可第二次上門,馬長福直接把八百塊錢放到了桌上。
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
孫玉蘭坐在炕沿上,眼淚又掉了下來。
天慢慢黑了。
母親進來給她送過一次飯,一碗白菜燉土豆,還有一個苞米麵餅子。
「玉蘭,吃點吧,明天還得早起。」
「娘,你放我出去吧。」
張桂芝低著頭,沒有說話。
「娘,我求你了。」孫玉蘭拉住母親的手,「我才十九,馬長福都三十四了。我嫁過去就給兩個孩子當娘,我不願意。那八百塊錢咱還給他行不行?我以後出去幹活,我掙了錢給家裡。」
張桂芝嘆了口氣。
「錢已經不能還了。」
「為啥?」
「你哥年底要結婚,女方說了,不蓋兩間磚房就不進門。你爹已經找人看磚了,等你明天一走就買磚。」
孫玉蘭怔住了。
原來她的八百塊彩禮,是給哥哥蓋房娶媳婦的。
「娘,那我呢?」
張桂芝眼圈也紅了。
「女人早晚都得嫁。馬長福雖然歲數大點,可家裡條件不差,你過去以後好好過日子,也不一定過得不好。」
孫玉蘭鬆開了母親的手。
她忽然不想再求了。
張桂芝出去以後,又從外面鎖上了門。
孫玉蘭一口飯也沒吃。
夜深以後,外屋還亮著燈。
她躺在炕上睡不著,隱約聽見父母在外面說話。
「放好了。」
「明天玉蘭走了,我就去找老趙拉磚。大海都二十三了,再不把房子蓋起來,人家姑娘真不等了。」
孫玉蘭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過了一會兒,她又聽見母親說道:「玉蘭這孩子從小就懂事,這次是真不願意。你說咱們這麼逼她,是不是有點……」
「有啥?」
孫有福打斷了妻子。
「誰家閨女不嫁人?咱又沒把她往火坑裡推。馬長福有房有地,日子比咱家強多了。」
外面安靜了一會兒。
母親忽然又提到了妹妹。
「那玉梅以後咋辦?她今年也十五了。」
「再養兩三年唄。」
孫有福笑了一聲,「玉梅長得不比她姐差,到時候找個條件好的,一千塊錢彩禮都有人給。大海以後生孩子、過日子,哪樣不得花錢?」
孫玉蘭一下坐了起來。
她望著門口,半天沒有動。
原來不只是她。
再過兩三年,就輪到妹妹了。
她下了炕,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看見了牆角燒火用的鐵鉤子。
孫玉蘭把鐵鉤拿起來,走到了窗邊。
窗戶外面被父親釘了兩根木條,就是怕她逃跑。
她把鐵鉤塞進木條下面,一點一點往外撬。
不敢太用力,怕外面聽見。
折騰了將近半個小時,第一根木條終於鬆了。
孫玉蘭手心磨得火辣辣的,她也顧不上疼,又去撬第二根。
等兩根木條都拿下來,已經是後半夜了。
孫玉蘭脫下母親讓她明天穿的紅褂子,換上自己平時幹活穿的藍布衣服,又找了個舊包袱,把兩件換洗衣服裝進去。
她還有三十八塊錢。
這是她這幾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孫玉蘭把錢塞進貼身口袋,從窗戶翻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極了。
她站在地上,看著自己住了十九年的家,心裡突然有些發酸。
可她不能留下。
留下,明天就得嫁給馬長福。
孫玉蘭背起包袱,剛走到院門口,身後突然有人輕輕喊了一聲。
「姐。」
孫玉蘭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十五歲的妹妹孫玉梅站在牆根下面,只穿著一件薄外套。
「玉梅?你咋還沒睡?」
「姐,你是不是要跑?」
孫玉蘭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回去睡覺,就當啥也沒看見。明天爹問起來,你就說不知道。」
她剛要走,孫玉梅突然抓住了她。
「姐,你帶我一起走吧。」
「胡說啥呢?你才十五,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咋帶你?」
孫玉梅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姐,馬長福晚上來過。」
孫玉蘭停住了。
「他來幹啥?」
「他跟爹喝酒,我起來上茅房的時候聽見了。馬長福說你脾氣太犟,嫁過去也不一定聽話。後來他還說……」
妹妹突然不說了。
「他說啥?」
孫玉梅抹了一把眼淚。
「他說,大的不聽話,家裡不是還有個小的嗎?再養兩三年也行。」
孫玉蘭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爹咋說的?」
「爹沒罵他。」
孫玉梅緊緊抓著姐姐的手。
「姐,你要是走了,他們以後是不是就把我也嫁給這種人?」
孫玉蘭看著妹妹。
月光下,玉梅的臉還帶著孩子氣。
她才十五歲。
孫玉蘭忽然想起剛才父親說的話。
再養兩三年,能換一千塊錢彩禮。
她本來只想救自己,但這一刻,她改變主意了。
孫玉蘭把妹妹的手攥緊。
「回屋拿件厚衣服。」
孫玉梅愣住了。
「姐?」
「姐帶你走。」
十幾分鐘後,兩姐妹悄悄出了孫家的院子。
她們不敢走村裡的大路,只能沿著地頭往縣城方向走。
秋後的莊稼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夜裡的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孫玉梅走得急,一隻布鞋陷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鞋底都開了。
孫玉蘭蹲下來給妹妹重新系好鞋帶。
「疼不疼?」
「不疼。」
「累了就跟姐說,咱們歇一會兒。」
「我不累。」孫玉梅搖搖頭,又小聲問,「姐,咱們去哪兒?」
孫玉蘭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黑漆漆的路。
「先去縣城。縣城有車,咱們坐車去省城。」
「省城那麼大,咱們到了住哪?」
孫玉蘭沉默了一下。
她其實也不知道。
最後,她拉起妹妹的手。
「怕啥?姐有手有腳,只要能找到活干,就餓不死咱倆。」
天快亮的時候,姐妹倆終於走到了縣客運站。
最早的一班車五點四十分發車,終點正是省城。
孫玉蘭買了兩張票,九塊四毛錢。
坐到車上以後,她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和妹妹身上的零錢放在一起,認真數了兩遍。
四十三塊六毛。
這就是姐妹倆全部的家當。
孫玉梅靠在姐姐肩膀上,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姐。」
「嗯?」
「咱們還能回來嗎?」
孫玉蘭望著車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她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客運站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孫玉蘭!」
孫玉蘭猛地抬起頭。
父親孫有福正推著自行車衝進客運站,哥哥孫大海跟在後面。
車門還沒有關。
孫有福已經看見了坐在最後一排的姐妹倆。
他扔下自行車,朝客車沖了過來。
孫玉蘭臉色一下白了。
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
「玉梅,別怕。」
「今天不管咋樣,姐都不會把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