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蘭,你給我下來!」
孫有福衝上客車的時候,車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他一眼就看見了最後一排的兩個女兒,氣得臉色鐵青,幾步走到孫玉蘭面前,伸手便去抓她的胳膊。
「你長本事了是不是?還敢帶著你妹妹跑!趕緊跟我回家,馬家接親的人一會兒就到了!」
孫玉蘭緊緊拉著妹妹往裡面躲。
「爹,我不回去,我說過了,我不嫁馬長福。」
「這事由不得你!」
孫有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從座位上拽起來。孫玉蘭死死抓著前面的椅背,就是不肯鬆手。
孫玉梅嚇得哭了起來。
「爹,你別打俺姐!是我要跟俺姐走的,你別怪她。」
「你還敢說!」
孫有福轉頭瞪著小女兒,「你才多大?你姐不懂事,你也跟著她胡鬧?趕緊下來,你娘在家都快急死了!」
孫玉梅往姐姐身後縮了縮。
「我不回去。」
「你說啥?」
「我也不回去。」
孫有福抬起手就要打,孫玉蘭一下擋在妹妹前面。
「爹,你要打就打我。」
車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司機原本已經準備發車,看見後面鬧起來,只能從駕駛座下來。
「咋回事?車馬上開了,有啥事下去說。」
「這是我閨女!」
孫有福氣得指著玉蘭,「明天……不對,今天就要結婚了,半夜偷跑出來,還把她妹妹拐出來了,我現在帶她們回家。」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女人聽明白了,忍不住問了一句:「姑娘,你為啥不願意嫁?」
孫玉蘭看了看車裡的人。
以前這種家醜,她一句都不敢往外說。
可今天她已經跑出來了,也顧不上什麼臉面了。
「嬸子,我十九,要娶我的人三十四,死過老婆,還有兩個孩子。我爹收了人家八百塊錢,要拿這錢給我哥蓋房子。我不願意,他們就把我鎖在屋裡,等著今天早晨來接親。」
車裡頓時有人議論起來。
「差十五歲呢?」
「這不是讓人家姑娘過去就給倆孩子當娘嗎?」
「八百塊彩禮可不少。」
孫有福臉上掛不住了。
「都少管閒事!我們家的事跟你們有啥關係?」
司機皺了皺眉。
「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可你別耽誤我發車。姑娘,你到底走不走?」
「走!」
孫玉蘭沒有一點猶豫。
「票我都買了,我去省城。」
「那就行了。」
司機看了一眼孫有福,「人家自己買的票,又不是被人綁來的。你要教育閨女回家教育,別在我車上拉拉扯扯。」
孫有福還想說話,車裡已經有人催了起來。
「師傅,趕緊走吧,我還等著去省城辦事呢。」
「就是,都五點四十了。」
「家裡的事回家慢慢說,別耽誤這一車人。」
孫有福沒辦法,只能鬆開手。
可臨下車前,他狠狠瞪著孫玉蘭。
「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爹!」
孫玉蘭眼圈一下紅了。
她看著父親,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爹,我就是想自己選個男人過日子。」
孫有福沒有回答,轉身下了車。
車門很快關上,客車慢慢開出客運站。
孫玉蘭一直看著窗外。
她看見父親站在原地,大哥孫大海在旁邊說著什麼。直到客車拐過街口,兩個人徹底看不見了,她才慢慢坐好。
孫玉梅偷偷擦了一把眼淚。
「姐,爹以後真不讓咱倆回家咋辦?」
「他說的是氣話。」
孫玉蘭把妹妹摟過來,「娘還在家呢。等以後姐掙到錢了,咱倆買點東西回去看看娘。爹要是還生氣,咱就在門外看看。」
「那他要是還讓我嫁人呢?」
孫玉蘭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回去。」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說完以後,她自己心裡都有些發慌。
十九年來,她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
現在她卻帶著十五歲的妹妹,要去一個自己從來沒去過的省城。
孫玉蘭從口袋裡掏出錢,又數了一遍。
四十三塊六毛。
剛才買車票以前還有五十三塊,妹妹自己偷偷攢了十五塊錢,加在一起本來有六十多塊,可兩張票就花了九塊四。
孫玉蘭把錢分成兩份,大部分塞進貼身口袋,只留下幾塊零錢。
「玉梅,以後花錢得省著點。」
「我不花。」
「飯還是得吃。」
孫玉梅摸了摸肚子。
昨天晚上姐姐沒吃飯,她也沒吃多少。半夜又走了十幾里路,現在肚子早就餓了。
孫玉蘭聽見妹妹肚子咕嚕了一聲,忍不住笑了。
「還說不餓?」
「我能忍。」
「餓肚子有啥好忍的?」
客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
司機說休息二十分鐘。
車上的人陸陸續續下車。
路邊有幾家賣早點的小攤,熱氣騰騰的包子剛從籠屜里拿出來,白白胖胖的,香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孫玉梅站在車旁,不停往那邊看。
孫玉蘭也餓。
姐妹倆昨天晚上到現在,幾乎什麼都沒吃。
她拉著妹妹走到攤前。
「嬸子,包子多少錢一個?」
「兩毛,肉的三毛。」
孫玉蘭猶豫了一下。
「兩毛的是啥餡?」
「白菜粉條。」
「給我拿兩個。」
賣包子的女人用紙包了兩個熱包子。
孫玉蘭付了四毛錢,把兩個都遞給妹妹。
「吃吧。」
「姐,你呢?」
「我不餓。」
「你騙人。」
孫玉梅拿出一個包子,硬塞到姐姐手裡。
「昨天晚上你連娘送的飯都沒吃,走了一晚上,你咋可能不餓?」
孫玉蘭還想推回去,妹妹已經低頭咬了一口自己的。
她只好也吃了起來。
包子很普通,裡面只有白菜、粉條和一點油渣,可兩姐妹都覺得香。
孫玉蘭吃得很慢。一個包子下肚,肚子裡終於暖和了一些。
她又去旁邊的水龍頭接了點涼水,兩個人喝了幾口,趕緊回到車上。
「姐,等咱們掙錢了,我請你吃肉包子。」
「行。」
孫玉蘭笑了,「等姐找到工作,第一回發工資,就買十個肉包子,咱倆一次吃個夠。」
「十個吃不完。」
「那就買六個。」
姐妹倆說著說著都笑了。
剛才在縣城發生的事情,好像終於離她們遠了一些。
中午十一點多,客車進了省城。
孫玉蘭趴在車窗邊,看得眼睛都不夠用了。
街上的樓比縣城高得多,馬路也寬,到處都是自行車。路邊有商店,有飯館,還有她以前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大公共汽車。
孫玉梅更是緊緊貼著窗戶。
「姐,那樓得有十層吧?」
「差不多。」
「你數了?」
「沒數。」
「那你咋知道?」
「我猜的。」
兩姐妹又笑了。
可是等真正下了車,她們就笑不出來了。
省城客運站到處都是人。
有人提著大包小包趕車,有人在門口喊旅店,還有幾個騎三輪車的男人圍過來問她們去哪兒。
「姑娘,坐車不?兩毛錢一里地。」
「住宿不?招待所三塊錢一宿。」
孫玉蘭聽見「三塊錢」,趕緊拉著妹妹往旁邊走。
住一晚上就三塊,她們哪住得起?
兩姐妹站在客運站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孫玉梅小聲問:「姐,咱現在幹啥?」
孫玉蘭也不知道。
可她不能讓妹妹看出來。
她想了一會兒,說道:「先找工作。只要能找到活干,就有錢吃飯。最好再找個管住的地方,晚上也不用花錢。」
「去哪兒找?」
孫玉蘭看了看街上的店鋪。
「挨家問。」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前走,先問了一家飯館。
「招人嗎?」
「不招。」
又問了一家小賣部。
「不缺人。」
第三家是賣包子的。
老闆娘倒是多問了幾句,可一聽兩姐妹一個十九、一個才十五,馬上擺了擺手。
「大的還能幹活,小的太小了,我可不敢用。」
走了一個多小時,姐妹倆問了七八家,一份工作也沒找到。
孫玉梅的鞋底本來就壞了,走著走著,前面徹底張開了嘴。
孫玉蘭蹲下來,用從家裡帶出來的一小段麻繩把鞋底綁好。
「先這麼穿,等姐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雙新鞋。」
孫玉梅低頭看著姐姐。
「姐,要是找不到工作咋辦?」
孫玉蘭正在繫繩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妹妹。
「今天找不到就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就後天找。省城這麼大,我就不信沒有咱倆能幹的活。」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妹倆繼續往前走。沒走多遠,孫玉蘭忽然停了下來。
街對面是一家不大的國營飯店,門口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白紙。
上面的字不多。
孫玉蘭盯著看了好幾遍,眼睛一下亮了。
招洗碗工一名,管吃管住。
她趕緊拉住妹妹。
「玉梅。」
「咋了?」
孫玉蘭指著街對面。
「咱今晚可能有地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