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蘭拉著妹妹過了馬路。
那家國營飯店不算大,門口掛著一塊已經有些褪色的紅色招牌。
正是中午吃飯的時候,飯店裡坐了不少人,幾個服務員端著盤子來回走,後廚不時傳出炒菜的聲音。
孫玉蘭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
藍布褂子上沾著灰,褲腳也髒了。妹妹更狼狽,一隻鞋還用麻繩綁著。
「姐,咱進去嗎?」
「進去。」
孫玉蘭嘴上答得乾脆,心裡卻很緊張。
她從小到大沒找過工作,更不知道該怎麼跟城裡人說。可她們身上只剩四十多塊錢,要是今天找不到管住的地方,晚上睡哪兒都是個問題。
姐妹倆剛進去,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服務員就看見了她們。
「吃飯啊?」
孫玉蘭趕緊搖頭。
「大姐,我看門口寫著招洗碗工,我想問問,還招不招?」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等會兒。」
她轉身進了後廚。
沒多久,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了出來。女人個子不高,腰上繫著白圍裙,頭髮利索地盤在腦後。
「誰找活?」
「我。」
孫玉蘭往前走了一步。
「嬸子,我能幹活。洗碗、掃地、擇菜都行,我在家啥活都干。」
女人看了看她,又看向旁邊的孫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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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呢?」
「這是我妹妹。」
「你多大?」
「十九。」
「她呢?」
「十五。」
女人皺了皺眉。
「我們就招一個洗碗的,一個月四十五塊錢,管兩頓飯,也能住後院。可你妹妹怎麼辦?總不能你來幹活,我還養著兩個人吧?」
孫玉蘭剛剛亮起來的眼睛又暗了。
她當然知道人家說得有道理。可讓妹妹一個人出去,她更不放心。
「嬸子,我妹妹吃得少,她也能幹活。你不用給她開工資,讓她幫著擇菜、掃地都行,只要能讓她跟我住一起,給她一口飯吃就行。」
「姐,我能幹。」
孫玉梅也趕緊說道,「我在家會燒火,還會洗菜,我啥都能學。」
女人看著姐妹倆,半天沒說話。
後廚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趙姐,碗又堆滿了!」
女人回頭應了一聲,隨後看向孫玉蘭。
「你會洗碗吧?」
「會!」
「那你先進去試試。」
孫玉蘭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機會,趕緊把包袱交給妹妹,跟著女人進了後廚。
後廚比她想像中熱得多。
靠牆擺著幾個大盆,髒碗已經堆了不少。地上濕漉漉的,還有幾片掉下來的菜葉。
女人指著那些碗。
「先把剩菜倒了,再洗。洗乾淨以後放那邊,摔碎一個從工資里扣。」
「行,我知道了。」
孫玉蘭挽起袖子就干。
在家裡,一家五口人的飯都是母親和她做,洗碗這種活她從十二三歲就開始干。
飯店的碗雖然多,卻難不住她。
孫玉蘭把碗裡的剩菜倒掉,先用熱水泡,再一個一個洗。遇到油大的盤子,她就多擦兩遍。
沒一會兒,她額頭上就冒出了汗。
孫玉梅站在後廚門口看了一會兒,也閒不住了。
她看見地上有菜葉,主動拿起牆邊的掃帚。
剛才那個女人回來時,姐妹倆一個在洗碗,一個已經把地掃乾淨了。
女人看了幾眼,沒說什麼。
一個多小時後,最忙的時候終於過去。
孫玉蘭把最後幾個盤子洗乾淨,直起腰的時候,只覺得兩條胳膊都有些發酸。
女人遞給她一條毛巾。
「擦擦吧。」
「謝謝嬸子。」
「我姓趙,叫趙桂芬,是這兒管後廚的,你以後叫我趙姨就行。」
孫玉蘭聽出這句話的意思,眼睛一下亮了。
「趙姨,那我能留下?」
「你幹活倒是挺利索。」
趙桂芬看了一眼孫玉梅,「你妹妹也可以先住下,不過醜話我得說前頭。飯店招的是你,不是她。你一個月四十五塊,她沒有工資。」
「沒事,沒事!」
孫玉蘭連連點頭。
「還有,她不能白吃飯。平時幫著擇擇菜,掃掃地,飯口忙的時候搭把手。活不重,也不能讓她一天到晚閒著。」
孫玉梅趕緊說道:「趙姨,我肯定干。」
趙桂芬笑了一下。
「你們倆倒是挺像。」
她說完,指了指後門。
「先吃飯吧,剩了點米飯,還有白菜燉豆腐。」
姐妹倆跟著她走到後廚的小桌旁。
桌上放著兩碗米飯,還有一盆白菜燉豆腐。
孫玉梅看到白米飯,眼睛都亮了。
她們家平時很少吃大米,只有過年或者家裡來客人才捨得蒸上一鍋。
「姐,這都是給咱倆的?」
「少說話,趕緊吃。」
孫玉蘭嘴上說著妹妹,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趙桂芬又端來一小盤剩下的炒肉。
「客人沒動過的,後廚自己吃,你倆也吃吧。」
「趙姨,這太好了,我們吃白菜就行。」
「給你就吃,哪那麼多話。」
孫玉蘭這才夾了一塊肉放進妹妹碗裡。
孫玉梅又給姐姐夾回來。
「姐,你吃。」
「我不愛吃肥的。」
「這個不肥。」
「讓你吃你就吃。」
趙桂芬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道:「你倆從哪兒來的?」
孫玉蘭猶豫了一下,沒有把逃婚的事情全說出來,只說家在下面的農村,想到省城找工作。
「家裡人知道嗎?」
「知道。」
孫玉蘭低下頭,又補了一句:「就是不太同意。」
趙桂芬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了些什麼,沒有繼續問。
吃完飯,孫玉蘭主動把碗洗了。
趙桂芬帶著姐妹倆去了後院。
飯店後面有一排平房,一共四間。其中一間堆雜物,另外三間是飯店員工住的。
最裡面那間屋子空著。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木板床,窗戶下面有張舊桌子,牆皮掉了不少。被褥也沒有,床上只有一張光禿禿的草蓆。
可孫玉蘭推門進去的時候,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至少有門和窗戶,晚上不用睡大街。
「趙姨,我們就住這兒?」
「嫌破?」
「不嫌!」
孫玉蘭趕緊搖頭,「比我想的好多了。」
「倉庫還有兩床舊褥子,我一會兒給你們找出來。被子沒有,你們得自己想辦法。」
「有褥子就行。」
趙桂芬走後,姐妹倆坐到了木板床上。
孫玉梅摸了摸草蓆,突然笑了。
「姐,咱倆真住省城了?」
孫玉蘭也笑了。
「算是吧。」
昨天晚上,她還被鎖在家裡等著嫁人。
今天下午,她已經在幾百里外的省城有了一份一個月四十五塊錢的工作,還有了一間能睡覺的小屋。
雖然這屋子不是她的,可孫玉蘭心裡還是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她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錢,放到床上重新數了一遍。
買了車票,又買了兩個包子,現在還剩四十三塊二毛。
孫玉蘭把四十塊錢仔細疊好,塞進包袱最裡面,只留下三塊二毛。
「姐,你咋又數錢?」
「以後咱倆過日子,錢得算著花。」
「你一個月能掙四十五呢。」
「那也不能亂花。」
孫玉蘭看了一眼妹妹腳上那只用麻繩綁著的布鞋。
「不過有一樣東西必須買。」
「啥東西?」
「鞋。」
孫玉梅低頭看了看,趕緊說道:「不用,我的鞋還能穿。」
「都破成這樣了還咋穿?下午等不忙了,姐出去看看,給你買雙便宜的。」
「那得多少錢?」
「我也不知道。」
孫玉梅想了想,小聲說道:「姐,要是太貴就別買了。咱們才剛出來,錢花沒了咋辦?」
孫玉蘭看著妹妹,心裡忽然有些酸。
十五歲的姑娘,本來應該在學校念書。可玉梅初中畢業以後,家裡就不讓她繼續上了。
想到這裡,孫玉蘭突然問:
「玉梅,你還想上學不?」
孫玉梅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想有啥用?咱家又不給我上。」
「以前不給。」
孫玉蘭把那四十塊錢重新包好,認真地看著妹妹。
「以後姐掙錢。」
「等咱們在省城站住腳,姐想辦法讓你接著念書。」
孫玉梅抬起頭。
「真的?」
「真的。」
孫玉蘭伸手摸了摸妹妹亂糟糟的頭髮。
「咱倆既然跑出來了,就不能還過以前那種日子。」
窗外,飯店後廚又傳來了喊人的聲音。
孫玉蘭趕緊站起來。
「姐幹活去了,你在屋裡歇會兒。」
孫玉梅也跟著站起來。
「我不歇,我跟你一起干。」
姐妹倆走出房間,又一起把門輕輕關上。
她們誰也不知道以後會過成什麼樣。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孫玉蘭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掙起了屬於自己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