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飯店過了最忙的時候,趙桂芬讓孫玉蘭早點歇著。
孫玉蘭惦記著買被子的事,解下圍裙就回了後院。
「玉梅,走,跟姐去供銷社。」
孫玉梅正在屋裡看一張舊報紙,聽見姐姐叫她,趕緊把報紙疊起來。
「真買新被子啊?」
「昨天不是說好了?天越來越冷,總不能咱倆一直擠一床舊被子。」
姐妹倆出了飯店。
這一次孫玉蘭已經不像剛來省城那天那麼緊張了。附近哪條路通向客運站,哪邊有供銷社,哪裡有賣菜的小市場,她基本都認得了。
供銷社裡人不少。
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擺著暖水瓶、搪瓷盆、毛巾、香皂,另一邊還放著布匹和成床的被褥。
孫玉梅進門以後什麼都想看,卻什麼都沒碰。
「姐,你看那個暖水瓶真好看。」
孫玉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紅色的鐵皮外殼,上面印著兩朵牡丹。
「等以後咱們有自己的屋子了,也買一個。」
「現在不能買嗎?」
「現在買它幹啥?後廚有熱水。」
孫玉梅笑了。
「姐,你現在咋啥都捨不得買?」
「錢難掙啊。」
孫玉蘭拉著妹妹走到賣被褥的櫃檯前。
最便宜的棉被十二塊八,稍微厚一點的要十五六塊。
姐妹倆商量了半天,最後買了一床十二塊八的。
付錢的時候,孫玉蘭還是心疼。
半個月工資二十二塊五,一床被子就花掉了一多半。
可抱著新被子走出供銷社以後,她心裡又覺得高興。
從昨天的第一筆工資,到今天的第一床新被子,這些東西雖然普通,卻都是她自己掙來的。
兩個人沿著街邊往回走。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前面突然響起一陣自行車鈴聲。
孫玉蘭拉著妹妹往旁邊讓了讓。
十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她們身邊經過,有男有女,身上都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車把上掛著書包。
孫玉梅一直看著他們。直到那群學生已經騎遠了,她還回頭望了一眼。
孫玉蘭看見了,卻沒有說話。
又走了一段,她才問:「想上學?」
「沒有。」
「你從小一撒謊就不敢看我。」
「真沒有。」
孫玉梅低頭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
孫玉蘭停下來。
「玉梅,你跟姐說實話。要是讓你重新念書,你願不願意?」
妹妹沉默了好一會兒。
「姐,我都初中畢業半年了。」
「半年咋了?」
「人家都開學了。」
「那就去問問。能上就上,不能上再想辦法。」
孫玉梅終於抬起頭。
「可是得花錢。」
「你咋天天就知道錢?」
「咱本來就沒錢。」
「現在姐不是掙錢了嗎?」
「你一個月才四十五塊。」
孫玉梅掰著手指頭算,「今天買被子花十二塊八,以後還得買肥皂、買衣服,冬天來了還得買棉鞋。我再上學,咱的錢肯定不夠。」
孫玉蘭聽完,反倒笑了。
「你算得還挺明白。」
「本來就是。」
「錢不夠姐再想辦法。反正你十五歲,不能就這麼不念了。」
孫玉梅沒有再反駁。
回到飯店,兩個人把新被子鋪到床上。被面是淺紅色的,上面印著小花。
孫玉梅摸了好幾遍。
「新的就是比舊的軟。」
「今晚你蓋新的。」
「那你呢?」
「我蓋趙姨給的舊被子。」
「不行,新的咱倆換著蓋。」
「被子還用換?」
姐妹倆正說著,趙桂芬從門口經過,聽見以後探頭看了一眼。
「買新被子了?」
「買了,十二塊八。」
「供銷社買的?」
「嗯。」
「那還行,能蓋好幾年。」
趙桂芬說完正準備走,孫玉蘭忽然叫住了她。
「趙姨,我想跟你打聽個事。」
「啥事?」
「這附近有高中嗎?」
趙桂芬看了看孫玉梅。
「你想讓你妹妹上學?」
「她初中已經念完了,本來學習挺好的。就是家裡不讓念了,我想著她才十五,要是能接著念最好。」
趙桂芬重新走進屋。
「想上學是好事啊。前面往東走,大概兩站地,有個第三中學,那邊就有高中。」
「現在都開學了,還能進去嗎?」
「這我可不知道。再說你妹妹戶口又不在省城,能不能收還得去學校問。」
孫玉蘭馬上說道:「那我明天下午去問問。」
「你先別急。」
趙桂芬想了一會兒,「飯店有個常來的客人就在三中上班,好像是個老師。下次他來了,我幫你問一句,比你自己跑過去強。」
孫玉蘭一下高興起來。
「真的?趙姨,那可太謝謝你了。」
「謝啥,能不能辦還不知道呢。」
趙桂芬看著孫玉梅,「不過念高中可不是光交點學費就行。書本、飯錢,哪樣不要錢?你姐一個月才四十五塊,你真去上學,她壓力可不小。」
孫玉梅剛剛亮起來的眼睛又暗了一些。
「趙姨,我不念也行。」
「誰說不念了?」
孫玉蘭馬上接了一句。
「還沒問呢,你就自己先不念了?」
「姐,我就是怕你太累。」
「洗碗能累到哪去?」
孫玉蘭說得輕鬆。
可當天晚上,她洗碗的時候明顯比平時更上心了。
飯店九點多關門。
別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孫玉蘭又主動幫後廚把第二天早晨要用的白菜搬了進來。
趙桂芬看見以後叫住她。
「玉蘭,差不多行了,你今天都干一天了。」
「趙姨,我不累。」
「你是不是還想著你妹妹上學的事?」
孫玉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有點。」
她把最後一筐白菜放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趙姨,我想問問,飯店還有沒有別的活能掙錢?我晚上回屋也沒啥事,要是有能幹的,我想多掙點。」
「你一個人還想干兩份活啊?」
「我年輕,累點沒事。」
趙桂芬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先把現在的活干好。掙錢的事不能急,你真把身體累壞了,你妹妹靠誰?」
這句話讓孫玉蘭安靜下來。
回到屋裡時,孫玉梅已經把新被子鋪好了。
姐妹倆洗完腳躺下。
孫玉梅今天格外安靜。過了很久,她突然說道:「姐。」
「嗯?」
「我要是真能上學,我一定好好念。」
孫玉蘭轉過身。
「以前在學校,你不是一直挺好嗎?」
「我想念到高中畢業。」
「那就念。」
「要是以後還能考大學呢?」
孫玉蘭愣了一下。
大學對她們這樣的農村姑娘來說,實在太遠了。村里這些年連高中生都沒幾個,更別說大學生。
可她沒有打擊妹妹。
「那你就考。」
「真考上了咋辦?聽說大學可費錢了。」
孫玉蘭笑了。
「你先考上再說。」
她替妹妹掖了掖被角。
「錢是姐該操心的事,你操心念書就行。」
孫玉梅沒有再說話。黑暗裡,她卻偷偷躲在被子裡笑了。
孫玉蘭也沒有睡著。
她開始在心裡算帳。一個月四十五塊,一年就是五百四十塊。
如果能再找點活干,還能多掙一些。
以前在孫家溝,她從來沒算過一年以後會怎麼樣。
現在,她第一次開始盤算姐妹倆明年的日子了。